“皇阿玛谬讚了。”胤?低下头,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儿臣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康熙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暖阁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魏东亭……”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跟了朕一辈子啊。”
胤?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朕六岁登基,他就在朕身边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朕后面,一口一个『爷』地叫著。
擒鰲拜的时候,他才二十几岁,拿著刀站在朕前面,说『主子別怕,奴才在前面挡著』。”
康熙说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
“平三藩的时候,他跟著朕在乾清宫守了七天七夜,眼睛都没合过。
朕让他去歇会儿,他不去,说『主子不睡,奴才哪能睡』。”
胤?听著,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被触动了。
这些事,他在书上看过,在电视剧里看过,可从康熙嘴里亲口说出来,那分量完全不同。
“征噶尔丹的时候,朕在漠北,他在江南。”康熙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把江南的粮草一船一船地运到前线,没断过一天。
朕的十几万大军,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半是他魏东亭筹措的。”
康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火在跳动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朕六次南巡,”康熙终於又开了口,“有三次是住在他家里的。
他伺候朕,伺候得妥妥帖帖,从没出过差错。
朕跟他说,你不用搞这么大排场,他不听,说『皇上难得来一趟,奴才不能让人说皇上住得寒酸』。”
胤?知道,康熙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
魏东亭的钱花在了哪里?花在了他身上。
那些银子,不是被魏东亭挥霍了,不是被魏世同败光了,而是化作了南巡路上的一座座行宫、一场场烟火、一桌桌宴席,化作了康熙的体面和排场。
但他没有说破。
康熙也没有说破。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够了。
“朕让你看了十四的奏摺。”康熙忽然话锋一转,將话题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觉得,刘殿衡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胤?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儿臣以为,按律办就是。该杀则杀,该流则流,不必姑息,也不必株连。
刘殿衡虽然以前考绩不错,但功过不能相抵。
他贪污的银子,该追的追回来;他祸害的考生,该平反的平反。”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至於十四弟……”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十四弟这次办差,办得很用心,也很彻底。
儿臣觉得,皇阿玛可以放心把更多的事交给他去办。”
这话说得既肯定了老十四的能力,又没有过分吹捧。
在老十四和康熙面前,他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康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琢磨。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这一聊,就聊到了半夜。
康熙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倒。
他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说起了擒鰲拜时的惊心动魄,说起了平三藩时的艰难困苦。
说起了收復台湾时的运筹帷幄,说起了亲征噶尔丹时的风餐露宿。
有些事,胤?在原身的记忆里听过只言片语;
有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康熙说了很多关於魏东亭的事。
说他的忠心,说他的才干,说他的耿直,也说他的固执和缺点。
有些事是夸,有些事是骂,但不管是夸是骂,那语气里都有一种“这个人跟了朕一辈子”的深厚情感。
他没有骂老四。
一句都没有说。
胤?注意到这一点,心里暗暗佩服。
康熙不是不想骂,是不能骂。
追缴欠款是他下的旨,老四不过是执行者。
骂老四就是骂自己。
“我下的旨,我派的人,把人逼死了,然后我骂执行者?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他只能不骂。
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用回忆魏东亭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那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梁九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躬著身子,小声说道:“皇上,已经过了子时了。
宫门落锁了,十爷怕是……”
康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转过头,对胤?说:“罢了,今晚就住在宫里吧,明早再回去。”
胤?愣了一下,连忙跪下谢恩:“儿臣谢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对梁九功吩咐道:“去,收拾一间乾净屋子出来,让十阿哥住下,被子要厚实些,夜里凉。”
“嗻。”梁九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胤?刚要行礼告退,忽然听见康熙在身后又叫住了他。
“胤?。”
他转过身,看著康熙。
康熙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这个瘦小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只到他下巴的高度。
“魏东亭那三十万两,朕替你还了。”
胤?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康熙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对外,还是说你还的。
如果说朕替他还的,那些欠了钱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皇上能替魏大人还,凭什么不能替我们还?』到时候,朕还还是不还?”
“这钱,朕从內帑出,不走国库,不经过户部。”康熙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怎么还,也不用担心有人查帐。
朕自有办法。”
胤?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儿臣……谢皇阿玛。”
“行了,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別在这儿跪著了,去歇著吧。”
胤?站起身来,行了礼,退出西暖阁。
梁九功提著灯笼在外面等著,领著他穿过走廊,往住处走去。
胤?跟在梁九功后面,心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赌贏了。
他赌康熙会替魏东亭还债,他赌对了。
进了梁九功安排的那间屋子,胤?关上门,插上门閂。
然后他伸出手,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
他翻到记录康熙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名字上。
然后,他愣住了。
在康熙名字的后面,出现了五颗星星。
五颗星星中,有四颗是完整的,而第五颗上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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