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十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盯人这种事,奴才……奴才没干过啊。万一被发现了,那……”
“你怕了?”胤?看著他,语气不轻不重。
福全咬了咬牙,把“怕”字咽了回去,挺了挺胸:“奴才不怕!”
胤?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像是在传递一种“我相信你”的信號。
“你不用担心被发现。巴图不认识你,今天你们虽然打了个照面,但他不可能记住一个门房里的小太监。
你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混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里,谁会注意你?”
“再说了,你只需要把他的行踪摸清楚就行,不用跟太近,不用冒险。
碰到可疑的事,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我来判断。”
福全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奴才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十爷放心,奴才会小心的。”
“还有,”胤?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福全手里。
“拿著这个,盯人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你得在外面吃饭、喝茶、僱车,別亏著自己,剩下的,回来领赏。”
福全接过银子,手指握得紧紧的。
他看著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吧。”胤?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心点。”
“嗻。”福全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福全走后,胤?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出了府门。
他没有带隨从,也没有坐轿,只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戴了一顶瓜皮帽。
他混在街上的人群里,七拐八绕,朝理藩院的方向走去。
理藩院在六部衙门的西边,是一组灰砖灰瓦的建筑群,门楣上的匾额不大,但字跡庄重,透著一种老成持重的气息。
这里管著蒙古、西藏、回部等藩属的一切事务。
从王公册封到贡使接待,从草场纠纷到灾情賑济,件件都要在这里过手,事事都要在这里存档。
胤?没有走正门。
正门太显眼,进去就要登记,他一个皇子跑来查大舅哥的事,说出去不好听。
他从侧门绕了进去,找到了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偏房。
管档册的主事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坐在桌前抄抄写写。
他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胤?,觉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是谁。
“这位爷,您找谁?”
胤?没有报身份,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上面写著“乌尔锦噶喇普部,近三年灾情及賑济记录”。
“我是替兵部来调档的,上头要查蒙古各部的边防情况,先看看这几年的灾情记录。”
刘主事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胤?,似乎有些疑虑。
但胤?长著一张皇子的脸,气度不凡,穿著虽然朴素,但料子和做工都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翻找起来。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刘主事搬了几摞卷宗下来,翻了好一阵子,最后摇了摇头,回到桌前。
“这位爷,乌尔锦噶喇普部近三年的档册,都在这里了。”他指著桌上摊开的几本卷宗,“您自己看吧,有没有灾情賑济的记录,一目了然。”
胤?走过去,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
康熙四十三年,无灾情报告。
康熙四十四年,无灾情报告。
康熙四十五年,无灾情报告。
康熙四十六年,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记录。白灾、瘟疫、草场纠纷、请求朝廷賑济,统统没有。
他又翻了翻更早几年的记录,依然一无所获。
乌尔锦噶喇普部的档册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胤?合上卷宗,將它们搁回桌上,对刘主事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理藩院。
走在街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脸。
果然。
理藩院的档册上,什么都没有。
这个巴图,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接下来的几天,胤?表面上不动声色,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去福晋那边坐坐,送点小玩意儿,
说几句体己话,乌兰的情绪不太好,眼圈总是有些发红,像是在没人的地方哭过。
她没有提巴图的事,胤?也没有问。
但她对他的態度,比之前更柔和了。
有时候他坐得久了,她会给他续茶;
有时候他起身要走,她会送到门口,说一句“十爷慢走”。
好感度从31.2涨到了33.5。
涨得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巴图那边,福全每天傍晚回来匯报一次,有时候是口头说,有时候是递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胤?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渐渐看出了端倪。
巴图没有住在客栈。
他住在城南一处蒙古商人的宅子里,那商人做的是皮货生意,跟乌尔锦噶喇普部有长期的贸易往来。
巴图到京城已经五天了。
比乌兰知道的要早两天,他先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他每天的活动很有规律:上午出门,去前门大街的茶馆喝茶,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人;
下午有时去戏园子听戏,有时去古玩街閒逛,偶尔会进一些掛著牌匾的宅子。
那些宅子有的是赌坊,有的是暗娼,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没有跟任何人见面。
或者说,没有跟任何看起来像是正经生意人或朝廷官员的人见面。
五天来,他只做了一件事,找妹妹,要钱。
到了第五天傍晚,福全回来了。
他一进门,胤?就愣住了。
福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衣袍皱得像咸菜,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油渍,袖口黑得发亮。
他的脸上全是倦容,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脚步虚浮,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一进门就靠著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像是隨时都会倒下去。
“十爷……奴才……奴才回来了。”
胤?赶紧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你被发现了?”胤?有些心疼地问道。
“没有,奴才这几天没怎么睡觉累得。”
胤?给福全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然后说道:“先喝口水,喘口气,你这几天都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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