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排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紫檀木箱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到乌兰脸上,又从乌兰脸上移回箱子上。
他本以为乌兰是来跟他道谢的,最多说几句体己话,或者给他做双鞋、绣个荷包什么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把她的全部嫁妆搬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像献祭一样献给他。
他的本意,从来不是这些。
他帮巴图,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堵住十贝勒府的窟窿,是为了在草原上埋下一颗棋子。
他拉拢乌兰,是为了后院不起火,为了夫妻同心,为了在外人面前撑起十贝勒府的体面。
至於乌兰的嫁妆,那是她的私產,是他这个做丈夫的连碰都不该碰的东西。
可乌兰自己捧出来了。
胤?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乌兰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扶。
“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凉,別跪著。”
乌兰没有起来。
她的膝盖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十爷,您要是不收,我就不起来。”
胤?的手加大了力道,但乌兰的胳膊像铁铸的一样,怎么都扶不动。
他只好鬆开手,蹲下来,跟她平视。
“福晋,这是你的嫁妆,是你阿爸给你的体己银子。
你留在身边,將来有个急用,也好有个依靠,我哪能收你的东西?”
乌兰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和决绝。
“十爷,您对我哥有再造之恩。
要不是您,他现在还在太子府的烟馆里躺著,欠著一辈子还不完的债,被人家当狗一样使唤。
您救了他的命,也救了我们全家。”
“这些年,我在府里没少给您气受。
您让我管帐,我把帐目管得一塌糊涂;
您在外面应酬,我在家里跟您甩脸子;
您欠了国库的银子焦头烂额,我还偷偷从府里往外挪钱贴补娘家。”
“我不是个好妻子,我对不起您。”
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乌兰抬手拦住了。
“所以,这些嫁妆,您一定要收下。”她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
“不是施捨,不是补偿,是我作为您的妻子,应该做的。您將府里最后的银子都给了我哥,这么大的十爷府,上上下下哪里都得用钱。
我不能替您分忧,至少不能拖您的后腿。”
胤?还要开口,乌兰又补了一句:“十爷,如果您再推辞,就是没把我当做您的妻子。那我就跪在这里,长跪不起。”
胤?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读懂了乌兰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一时的衝动,不是愧疚之后的补偿心理。
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交了出来,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表一个態,从今天起,她跟他是一条心。
胤?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当然想收。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银子,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但他不能显得太急切,他得推,得让,得做出一副“我本来不想收是你非要给”的样子。
这是一场戏,但也是一份真情。
“好。”他终於点了头,“我收下,但你记住,这不是我的,是我们俩的,將来你要用,隨时来取。”
乌兰终於笑了。
胤?伸出手,再次扶住她的胳膊:“起来吧,地上凉。”
这一回,乌兰没有拒绝。
她借著胤?的力道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麻,晃了一下,胤?赶紧揽住她的腰,將她扶稳。
“苏沫儿,去叫福全来,让他带人把这些箱子搬到帐房去,仔细清点,造册入库。”
苏沫儿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
胤?扶著乌兰,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进了屋子。
屋里燃著灯,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將满室照得暖融融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香,不像是草原上某种野花的香气。
乌兰在炕沿上坐下来,低下头,用手指绞著手帕,脸颊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
她不敢看胤?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呼吸有些急促。
胤?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乌兰。”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乌兰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大倔强的眼睛里竟出现了一丝少女般的羞怯。
烛火跳了一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了一起。
胤?前世是个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处男。
可今晚不一样。
乌兰的手是温热的,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又热又痒。
她身上那股野花的香气包裹著他,让他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那些他在电视里看过却从未亲身体验过的辽阔和自由。
他笨拙地伸出手,笨拙地解她的衣扣,笨拙得像一个第一次拆礼物的人。
乌兰没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灯灭了。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乌兰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胤?的手覆在她的肩头,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便放慢了动作。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乌兰的脸更红了,但没有躲开。
纱帐落了下来,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帐子里面的一切。
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轻轻柔柔,断断续续,过了很久才归於平静。
胤?躺在床榻上,望著头顶的帐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从前胸撞出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谋略,什么算计,什么夺嫡,什么金手指。
全被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温柔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终於知道,当男人是什么感觉了。
乌兰侧过身,將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头髮散在他的肩头,像一片柔软的绸缎。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微微蜷著。
胤?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
乌兰没有回答,只是將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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