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老八怎么想,胤?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眼下这档子事儿,真的能扳倒太子吗?
他靠在轿壁上,闭著眼,脑子里把那盘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高孟远借款放贷、开设赌坊的事情爆出来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是幕后主谋。
但有证据吗?
没有。
黄体仁和肖国兴借的那五十万两,是从国库借的,借条上写的是他们的名字,跟太子没有一文钱的关係。
就算查到了那笔钱流向了聚贤居,帐目上写的也是孙永福的名字,层层隔断,像剥洋葱,剥了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也看不见太子的影子。
就算把高孟远抓了,严刑拷打,他咬死了不供出太子,又能怎样?
更何况,太子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需要在朝堂上皱一皱眉,说一句“用人不淑”,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那些言官们拿著“国库银两流向赌坊”的奏摺,能弹劾谁?
弹劾黄体仁,弹劾肖国兴,弹劾高孟远,弹劾田文静追债不力,弹劾老四办事不周。
可就是弹劾不到太子。
到头来,太子毫髮无伤,倒霉的是那些替他挡箭的奴才。
老八应该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仅凭一个聚贤居,根本动不了太子的根基。
所以他说的不是“打倒太子”,而是“製造麻烦”。
黄体仁和肖国兴是太子在朝堂上的两条大腿,能扳倒他们,等於卸了太子的左膀右臂。
高孟远是太子的钱袋子,拔掉他,等於断了太子的一条財路。
聚贤居是太子在京城的眼线和消息集散地,封掉它,等於砍了太子的一只眼睛。
这局棋,老八走的不是將,是车马炮。
他不是要一举將死太子,而是要一步一步地蚕食太子的势力。
等太子的羽翼被剪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再出手,一击致命。
可问题是,这事如果自己冲在前面,真把事情办成了,那会是什么后果?
他就成了整个东宫的敌人。
太子党的人会恨他入骨,日日夜夜盯著他,找他的茬,翻他的旧帐,恨不得把他从朝堂上踢出去。
天天被一群疯狗盯著咬,日子还怎么过?
更可怕的是康熙那边。
这件事一旦闹大,康熙的目光就会落到他身上。
一个草包皇子,突然之间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
康熙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儿子有本事,还是会觉得这个儿子有野心?
康熙最怕的就是皇子们结党营私、覬覦储位。
他在龙椅上坐了四十多年,看惯了兄弟鬩墙、父子相疑,对任何“冒头”的皇子都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
他老十是八爷党的人,八爷党是太子党的死对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老十在这个时候、这个节点、办成了这样一件事,在康熙眼里,那不是“为国除奸”,那是“党爭”。
到时候,他老十在康熙心中的形象,就不是“行侠仗义”了,而是“结党营私”。
康熙不会夸他办事得力,只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安分,翅膀硬了,开始搞事情了。
以前他顶著“草包”的名头,康熙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没威胁。
现在他开始冒头了,康熙会不会盯上他?会不会觉得他也是个不安分的皇子,將来也要爭储?
胤?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差事,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
办好了,得罪太子,引来康熙猜忌,两头不討好;
办砸了,老八失望,八爷党里抬不起头,从此被当成废物一个。
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
他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乱麻越缠越紧,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轿子在街上慢慢走著,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忽然,两个人在街边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爭夺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他妈再说一遍!”一个粗獷的声音吼道。
“说你怎么了?你个黑心的王八蛋,我告诉你,別以为我好欺负!”
另一个声音也不示弱。
“你再欺人太甚,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摊子!”粗獷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宣战。
“你敢?你烧了我的摊子,你也跑不了!衙门里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尖利的声音不甘示弱,句句顶回去。
“放你妈的屁!老子第一个烧你全家!”
胤?原本心烦意乱,没有在意这些市井的聒噪。
可那两个人在街头对骂,声音越来越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劝架,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叫好,乱成了一锅粥,吵得他脑仁疼。
他正要放下轿帘,让轿夫快走,离这群人远一点,忽然,那粗獷的声音又吼了一句。
“你再逼我,我就放火!放火把你家铺子烧成灰!”
放火!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了胤?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攥著轿帘。
放火。
对啊!放火!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轿子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十爷?您怎么了?”福全的声音从轿窗外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怎么也压不住的,“你继续走,別停!”
福全不敢多问,招呼轿夫继续往前走。
胤?靠在轿壁上,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从八爷府出来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放火可真是一个好主意!
轿子在十爷府门口稳稳停下。
胤?掀帘下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福全说:“去,把巴图给我叫来。
从侧门进,別让人看见。”
福全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胤?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朝福晋的院子走去。
乌兰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
“十爷,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她伸手理了理胤?被风吹乱的领口。
胤?握住她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乌兰,我要让你哥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全力保他周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