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爷府出来的巴图,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门房的王成正蹲在台阶上收灯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连忙站起身,躬著腰,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儿:“大舅爷走啦?
您慢点,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巴图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理会一个看门的奴才?
他隨手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银子落在王成脚边的青砖上,叮叮噹噹滚了两圈,溅起一小片尘土。
王成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捡起来,脸上的笑容从“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灿烂。
“谢大舅爷赏!谢大舅爷赏!”他朝著巴图的背影一连喊了好几声。
巴图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穿过南官房胡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泥水溅上了他的靴面,他也顾不上。
他住在离十爷府不远的一条胡同里,叫甜水井胡同。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二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槐树,枝叶交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院子是胤?给他安置的,让他每次进京有个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家具齐全,连被褥都是新絮的。
比起他以前住客栈已经算是天堂了。
可他没有回去。
脑子里全是十爷交代的计划。
说实话,他真的很怕。
前面是太子,后面是十爷,哪个他都惹不起。
可事到如今,又怪得了谁呢?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槐树上。
当然是怪他自己了。
怪自己贪財,怪自己好赌,怪自己经不起诱惑,怪自己在高孟远面前低三下四,怪自己把乌兰拖下水,怪自己把十爷府搞得乌烟瘴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直起身,朝前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聚贤居就在前门大街最热闹的那一段。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许多,但聚贤居门口依旧热闹。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停下,穿著各色衣裳的客人掀帘进去,门口的小二躬著身子,一声接一声地“爷”“爷”地叫著,忙得脚不沾地。
巴图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朱漆大门,心里一阵发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
提醒著人们:距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鬆开,又攥了攥。
掌心里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街道,掀开聚贤居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茶香、酒香、脂粉香。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喝茶听曲,有的在下棋聊天,有的在跟小二討价还价。
戏台上,一个穿著红衣裳的姑娘正抱著琵琶唱曲,嗓音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巴图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堂最里面的楼梯口上。
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掛著一道珠帘,珠帘后面站著两个穿长袍的伙计,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他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他在草原上练出来的那股子气势,虽然这些年被鸦片和赌桌消磨了大半,但此刻被他硬生生地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他掀开珠帘,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楼梯。
“哎!”左边那个伙计伸手拦住了他,“这位爷,您找谁?”
巴图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著楼梯上方那扇半掩的门。
“混蛋!我你都不认识么!”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伙计,目光如刀。
那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似乎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右边那个伙计拱了拱手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长眼。
我们聚贤居的规矩,没有凭证,谁都不能上二楼。
您要是找哪位爷,麻烦您说个名字,小的上去替您通传。
您要是不找谁,就请在一楼喝茶听曲,我们聚贤居的龙井、碧螺春,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凭证?”巴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讥讽,“我巴图在这聚贤居输了十几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要过凭证?”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两个伙计没有退,反而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像两堵墙,將他堵在楼梯口,纹丝不动。
他们的个子比巴图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两扇门板,目光冷冰冰的,带著一种“你最好识相点”的警告。
巴图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这些看门的打手是高孟远特意安排的,专门拦那些“不够格”的人。
以前他上楼,从来没有人拦过,因为那时候他是“豪客”,出手阔绰,输了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自从他欠了一屁股债、被高孟远拿捏在手里之后,他在聚贤居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他是“欠钱的”,不是“花钱的”;他是“棋子”,不是“客人”。
就在双方对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楼梯上方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瘦削,脸上带著一副圆框铜镜,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
但他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手里那柄紫砂壶的拿法,都在无声地告诉別人,在这聚贤居,他说了算。
巴图认识他。
他就是孙永福,聚贤居明面上的掌柜。
他脸上永远掛著笑,说话永远是“您”“您”的,客气的很。
但巴图知道,这个人手里沾著多少脏钱,眼睛里藏著多少阴险。
孙永福一眼就看见了巴图,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下楼梯,拱手作揖。
“哎呀呀,世子爷!是您吶!小的还当是谁呢!”
他回头瞪了那两个伙计一眼,语气忽然变了:“你们两个不长眼的!这是十福晋的哥哥,蒙古郡王的世子!
连世子爷都不认识,还在聚贤居混什么?还不给世子爷赔罪!”
那两个伙计连忙躬身,一迭声地“世子爷恕罪”“小的眼拙”,退到两边,让出了楼梯口。
巴图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將那股子被拦在门外的羞辱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孙永福这是在给他面子,也是在高孟远面前演戏。
什么“不认识”?
这些看门的狗,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你风光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殷勤;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比谁都冷漠。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別说那些没用的。赶紧让我进去玩两把,手痒了。”
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脚步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孙永福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巴图注意到,他的身体没有让开。
他站在那里,刚好堵在楼梯口,姿態恭敬,笑容谦卑,可那双藏在铜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世子爷,”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您……这就有点难为小的了。您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没有把话说破,但巴图听得懂。
什么时辰?快到宵禁了。快到三楼“清场”的时候了。
巴图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想发作,想骂人,想把这两个看门的狗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十爷的话:“不要衝动,不要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恶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什么时辰不时辰的,”他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蛮横,“老子今天就是要玩他一个通宵。怎么?怕老子没钱?”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在孙永福面前晃了晃。
银票的面额不小,足够在一楼喝一个月的好茶,但在三楼的赌桌上,连一把都撑不过去。
孙永福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变。
“世子爷,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
晚上不让您在这里玩,不是小的定的规矩,是高爷的意思。
高爷说了,聚贤居做的是正经茶楼生意,三楼的雅间,晚上不对外开放。
您要是想玩,白天来,小的一定给您安排最好的位子。”
他站在楼梯口,跟孙永福怒目著。
那两个壮汉还站在旁边,像两尊门神,死死地瞪著他。
巴图心虚了。
这些年被人拿捏著,骨头里的那股子硬气早就被一点点地抽空了。
他怕高孟远,怕太子府的人,怕他们手里的欠条,怕他们翻脸不认人。
他更怕自己一时衝动,坏了十爷的大事。
他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你过来。”他冲孙永福招了招手,转身朝一楼大堂的角落走去。
孙永福看了那两个壮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一楼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巴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靠著墙,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翘起了二郎腿。
孙永福没有坐,站在旁边,躬著身子,像伺候主子的奴才。
“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巴图抬起头,看著他。
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告诉高爷,他说的那事,我答应了。”
孙永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事”是什么事。
太子府一直在拉拢乌尔锦噶喇普部,高孟远一直在催巴图“表示诚意”。
这是巴图第一次鬆口。
巴图没有等孙永福消化这个消息,继续说道:“还在老地方,明天中午,我有事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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