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靠在龙椅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从跪著的眾人身上收回来。
“好了,追债的事说完了。”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下面,朕要点名表扬一个人。”
胤?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康熙要表扬谁?是老八?是老十四?还是哪个朝中的重臣?
“胤?。”
这两个字从康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胤?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愣住。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偷偷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正回过头看他,脸上带著一种“还愣著干什么”的表情。
胤?赶紧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步伐儘量保持平稳。
他走到正中央,撩起袍角,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儿臣在。”
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一种少有的温和,像是一个父亲在夸自己的孩子。
“胤?,有情有义,侠肝义胆,明辨是非。如果我每个儿子都像胤?这样,那我可就真的省心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胤?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嫉妒。
康熙虽然没有明说为什么表扬胤?,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是因为他在魏东亭的葬礼上挺身而出,仗义疏財,替魏家扛下了三十万两的债。
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传遍了。
有人说他是衝动,有人说他是作秀,有人笑他打肿脸充胖子。
但此刻,康熙亲口说出“有情有义、侠肝义胆”这八个字,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不是衝动,不是作秀,这是朕认可的品质。
胤?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康熙表扬他,不全是真心实意的。
康熙是在用他来打老四的脸。
你看,你办差办砸了,你弟弟办得比你好;康熙也是在用他来敲打老八。
你看,你弟弟都能办成这样,你呢?但他也知道,康熙表扬他,也有一半是真的。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没有掉链子,没有给皇家丟脸,心里总是欣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开了口。
“儿臣时刻谨记皇阿玛的教诲『为臣要忠,为子要孝,为兄要友,为弟要恭』。
儿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皇阿玛平日里言传身教,让儿臣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儿臣不才,不敢说做得有多好,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把功劳全推到了康熙身上。
“都是因为皇阿玛的教诲”,既拍了马屁,又不显得刻意;既谦虚,又不显得虚偽。
康熙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赏胤?贝勒双俸。”
双俸的银子不算多,但“双俸”这个恩典,代表的是圣眷。
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胤?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洪亮:“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他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里。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正对著他笑,那笑容里有恭喜,有欣慰,但眼底深处的东西,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丝忌惮。
康熙的目光从胤?身上收回来,重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別以为欠款的事就这么算了。不可能。”他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胤禛(四阿哥)!”
胤禛(四阿哥)赶紧出列,跪了下去。
“朕命你起草一份国库亏空的还款计划,交给户部审核,然后交给朕。
拉长还款时间,適当增加利息。如果这次还有人不还钱,那可就別怪朕不客气了。”
“儿臣遵旨!”胤禛(四阿哥)的声音洪亮,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响头。
康熙摆了摆手,胤禛(四阿哥)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
康熙靠在龙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殿內的空气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著他下面的话。
“好了,第一件事情说完了。”他放下茶盏,发出细微的声响。
“咱们该说说前几天,京城发生的那桩大事了。”
殿內的气氛,骤然变了。
胤?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聚贤居。
康熙说的是聚贤居。
终於到了!
“张廷玉。”
康熙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言自明的信任。
“臣在。”
一个声音从文臣队列的前列响起。
张廷玉今年四十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的脸方正而端庄,额头宽阔,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张廷玉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角,跪了下去,行了一礼,然后等著康熙的吩咐。
“前几日京城那桩事,有些卿家可能还不太清楚。衡臣(张廷玉字),你给大家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张廷玉躬了躬身,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开了口。
“康熙四十六年七月十六日夜,前门大街聚贤居茶楼突发大火。
火势从三楼帐房燃起,迅速蔓延至整座楼宇。
九门提督下属正白旗佐领图思海率夜巡兵丁及时发现,一面组织救火,一面控制现场。
火势於寅时三刻被扑灭,烧毁三楼全部及二楼大部,所幸无人员死亡,仅有数人轻伤。”
“救火过程中,图思海在聚贤居三楼发现赌具若干、高利贷借据一宗,以及大量赌资。
现场抓获涉赌人员数十人,其中包括……”他顿了顿,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其中包括刑部侍郎肖国兴。”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胤?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没有看张廷玉,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往御阶的方向看去。
太子胤礽站在御阶之上。
整张脸正好被阴影挡住,看不清表情。
张廷玉继续说:“肖国兴被带至刑部后,称自己当晚是去聚贤居会友,对赌坊之事毫不知情。
但据现场查获的帐目显示,肖国兴在聚贤居的消费记录可追溯至康熙四十四年,累计涉赌金额巨大。”
“此外,聚贤居的实际经营者高孟远,当晚亦在现场被抓获。
高孟远,正黄旗包衣出身,曾在內务府当差,后经商。
据查,聚贤居表面上是一家茶楼,实际上长期从事赌博、高利贷等非法活动。
现场缴获的借据中,涉及金额逾百万两,借贷者涵盖官员、商人、宗室子弟,遍及京城內外。”
“高孟远目前关押在刑部大牢,已初步供认部分罪行,但对其幕后是否有人指使、赌资来源等问题,至今未作交代。”
张廷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幕后是否有人指使”的那个人是谁,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帐。
高孟远的背景,不是秘密。
张廷玉退后一步,重新跪下行礼,然后站起身来,退回了文臣队列。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康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目光垂著,看著御阶上那个穿著杏黄色龙袍的儿子。
“胤礽。”他叫了太子的名字。
“这事儿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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