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位面生的师姐,姿容佳,面色冷,她压根不问徐慕个人意愿,径直祭出捆仙索,將他拿到炼心殿。
炼心殿,合欢宗的执法堂。
女修將徐慕推进门,向著殿中央躬身一礼,“师尊,徐慕已带到。”
徐慕顺势瞧去,空旷的大殿內,只殿中央摆著块蒲团。
蒲团上坐著的女人,气质与押送他前来的女修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冷冽。
但她明显要成熟些,身段也更丰腴,素白的道袍被撑出几分浑圆的弧度。
是以冷冽之余,反又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韵味。
徐慕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
这合欢宗的女修,並非都像韩玉韩师姐那般好说话,尤其是这上了年纪的。
他已经猜到,眼前这位,应当是炼心殿的殿主,楼清月。
至於抓他来的原因,他心下也多少有数。
但面上却不敢露半分,犹做茫然状。
楼清月冷眸扫过,便似一座山当头压下,他的膝盖都快经受不住这磅礴的压力,勉力才能站直。
“徐慕。”她开口,声音一如徐慕料想的那般,沉中有厉,“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並非故作镇定,是真被压得喘气都费劲。
话音方落,迎面便射来一物。
徐慕这会儿被捆著,下意识想躲,身子刚偏了半寸,那东西已到他跟前,却自行停住,悬在半空。
他定睛看去。
是一册书。
不是仙家法宝,没有灵力波动,就是凡俗世间最普通的那种线装书。素蓝的封皮,纸页边缘微微泛黄,看得出被翻阅过许多遍。
封面上竖著题了五个字,笔走龙蛇,甚是写意:金鳞化龙传。
徐慕额角猛地一跳。
不待他开口,楼清月又道:“可认得此物?”
徐慕岂止认得,这书根本就是他的手笔,但他不能承认,故作茫然道:“这似乎是一本书?”
楼清月並未逼问,只將手腕轻轻一点,悬在半空的书册便自行翻开,现出第一页的內容。
“念。”
徐慕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头皮更是发麻。这些字,他当然认得,甚至不用照著书都能背出。
但他实在没法念。
“殿主,”他试著再做最后一次挣扎,“弟子实在不知这是何物……”
压力骤增。
徐慕的双膝猛地一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好在他反应快,硬生生用腰力撑住了,膝盖在半空中颤了几颤,终究没有落下去。
“念。”还是那一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徐慕心知形势比人强,深吸一口气,目光书页上,第一行字便让他十根脚趾抓地。
他硬著头皮念出声来:“龙涛的天赋並不理想,但到底给他拜入了个小型宗门……”
但只这一句,徐慕便难以为继。
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当眾朗诵自己写的小黄文。
索性把脖子一梗,认领道:“殿主,这书確实是弟子写的。”
楼清月等的就是这一句,当即冷声道:“徐慕,你身为宗门弟子,不思修行,反倒写这等淫文艷语,污我弟子耳目,乱宗门上下道心,该当何罪!?”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若非这儿是合欢宗,徐慕恐怕已涕泗横流、伏倒认罪。
但现在他显然不会,事儿既已挑明,他自然要“据理力爭”:“弟子无罪!”
“放肆!”楼清月冷哼一声,殿內压力几成实质,连一旁的师姐都晃了晃。
“宗门之內,师姐妹们出双入对,我等男修看了眼热心痒,却又无可奈何。”徐慕沉著声,似乎真有些委屈。
“长夜难耐,空床难熬,写些凡俗文字,娱人自娱。”他抬起头,直视楼清月,“敢问殿主,何罪之有?”
当然,他並没有自己说的这么伟大,写书主要还是为赚取仙元,否则他一个修仙新人,哪来那么多红息果挥霍。
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没保管好,竟將这只在男修內部流传的小说捅到楼清月这里。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將那廝给拉黑,再也不卖他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这一关尚不知能否安然度过。
毕竟,他这本书里,也有个冷艷丰腴的执法长老,而男主跟她的剧情,那真可谓是活色生香、面红耳赤。
倘若楼清月读到那里,代入进去,他徐某人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巧言令色!”楼清月果然不能共情。
徐慕心一沉,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完全没法出声。
“徐慕,你入宗半载,不思精进,反著淫词艷文,污人耳目,坏我门风。”楼清月冷眼望著他,吐字如冰。
“男修传阅,私相授受,暗室亏心。”她每说一词,殿內的威压便重一分,到最后一字时,徐慕的脊背已被压得微微弓起,“其行腌臢,其心可诛!”
徐慕心下一股不妙狂涌而起。
下一刻,便听得楼清月冷冷宣判:“依门规第七、十九条,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徐慕瞳孔猛一缩。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禁闭、劳力、罚仙元,甚至挨上几十鞭,他都能认。
却独独没想过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且不说仙缘断绝、了无生趣的沉痛,便是日后閒谈时被问及此事,他也不知如何启齿。
“因为在合欢宗写艷情小说,被废了修为赶出山门。”他丟不起这人。
可事態已发展到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地步。
区区炼气期的小修士,又岂能违逆化神期大能。
但就此认命他实在不甘心,他的修为来的委实不容易,许是受天分所限,他的修为远逊於同期弟子。
好容易另闢蹊径,觅得追赶之机,可紧接著就要被斩断仙缘,教他如何能认?
他挣扎著想表达出抗拒,却只换来捆仙索愈发勒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楼清月抬起一只素白的手掌,五指微张,指间有灵光开始聚拢。
这光芒极淡,淡到近乎透明。
可落在徐慕眼里,却是寒毛直竖、惊心动魄。
他眼瞧著对方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灵光將出未出。
他知道,或许下一秒,自己就要修为散尽,沦为凡人。
但他无力阻止,能做的,似乎只有闭上眼睛。
可他不及闭眼——
一道霞光自殿外疾射而入,霎时驱散殿內的压抑沉凝,连带著扫去了徐慕心间的惊惶。
他再定睛时,那道霞光已落在楼清月的掌心。
楼清月的眉梢似乎动了一动,这似乎是她的第一个表情。
而后,她纤指一握,霞光碎裂,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她看了一眼徐慕,面无表情道:“素心。”
押送徐慕前来的女修躬身:“弟子在。”
“送他去宗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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