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如徐慕料想的那样发展。
除了偷师进度。
早前他学啄火雀的炎息,尚且花了两个时辰,观摩了数百遍。眼下这负剑龟的天赋剑气,精妙还远在其上。
啄火雀的炎息脉络,是直来直去的聚散流转,一眼便能窥到全貌;可负剑龟的剑意,却是层层嵌套、千迴百转。
饶是他定心定神,也只瞧出些流转端倪,至於剑气激发时壳上剑痕间的气机牵引,以及剑骨如何被引动,根本还一头雾水。
距偷师成功,差了不知多少重关隘。
没办法,徐慕只能再掛上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叶心鱼道:“师姐,刚刚没看清,能再来一次吗?”
叶心鱼哪知人心险恶,只觉这新认识的师弟如此痴迷剑道,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
她顺了顺龟首,小墨龟会意,再次鼓足气机,吐出一道剑气。
本被“腰斩”的桌案再遭“五马分尸”。
徐慕却一点儿抖不心疼,他隱约覷到负剑龟天赋秘钥:关键在它壳上的剑痕稜线。
他心下只剩狂热的急切,这回已顾不得偽装,径直问道:“师姐,能再来一次吗?”
这份急不可耐,落在叶心鱼眼中,却成了亲眼目睹灵龟剑意的欲罢不能。
宗门內竟有这般志同道合的男修,虽未必能做道侣,但做个知交好友未尝不可。
不过她並未再让小龟喷吐剑气,摇了摇头,清声道:“龟龟的本源剑气,於剑道修行大有裨益,平白消耗在此,未免可惜。”
徐慕一愣,他心下正刺挠著,岂能被这般说辞说动,心念一转,就要再搬出“剑修梦”、“了却憾事”云云,叶师姐涉世未深、心肠又软,多半还会心软。
可脸上刚掛起憾色,却听叶心鱼復道:“这样吧。”
她仰起素麵,直视徐慕:“我与龟龟每晚都会在寄灵湖旁修行,那时它会不住喷吐剑意,助我修行。”
她顿了顿,目色愈发认真:“你若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徐慕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他忽然有些脸热。
自相识起,甚至还要更早,他就在算计叶心鱼,苦心孤诣著接近她,好偷师负剑龟的天赋剑气。
可她压根没怀疑过他的用心。
非但没怀疑,还邀他观摩自己的修行。
修道之人的修行,理应是私密的。功法、脉络、气机运转,每一样都是旁人窥探不得的隱秘。
可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邀了他。
全然出自对一个剑修同好的关怀与让步。
这般光风霽月,倒衬得他有些机关算尽了。
徐慕再动了动唇,却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舌头这么笨。
叶心鱼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顾忌著窥探之名,復又道:“既然你说,我们要扮演道侣……”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而后抬起眼,目色清正:“那携手修行,本就在情理之中,不是吗?”
望著眼前清亮的眸子,徐慕一时唇焦舌燥。
两世为人,他早习惯在算计中攫取最大利益,可忽然遇著这样个澄明清澈之人,过往那根如簧的巧舌,仿佛被什么夹住了,再拨弄不出连珠的“妙语”。
莫说在合欢宗,便是整个万道仙盟,似叶心鱼这般的,也应当少见吧。
叶心鱼等了片刻,见他依旧不作声,只当他心下仍在犹豫,也不催促,只向他轻笑道:“徐师弟,我今日来此的事已了了,便先告辞了。”
她將小墨龟收入袖中,转身步向门边。走了两步,又微微侧过头来,素淡的侧脸映著窗外透入的光,那眉梢眼角的锐意柔和了几分。
“晚间寄灵湖,我等你。”
斯人已去,徐慕闭上眼,正欲收拾翻涌的情绪,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长串,又杂又乱。
他心神一凛,猛然想到什么,再顾不得別的,三步並作两步抢到门边,伸手便去够门閂。
仍是迟了。
门板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抵住,两根粗壮的手臂一左一右撑住了门框,硬生生將正要合拢的门板卡在原地。
徐慕再加力推了两把,纹丝不动。
他无奈抬头。
抵门的是两个魁梧的壮汉。
魁梧,说的是他们的体格,肩宽背阔,往门口一堵,便將走廊里的光线遮了大半。
可他们的精神却有著不同於体格的萎靡,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一副纵慾过度的模样。
徐慕对这模样並不陌生,自《金鳞化龙传》出版后,养性居的男修,十有八九都是这样。
他自然也认得这两位师兄。
左手边那个叫吴徳,右手边那个叫柴昆。
都是兰陵不笑生,亦即他徐某人的忠实“迷弟”。
上个月,吴徳还托书商传话,催他快些更新,说是“夜不能寐,就等龙涛推倒那执法长老”。
徐慕当时还颇为自得。
但此刻,他被自家粉丝堵门了。
吴徳手撑在门框上,他比徐慕高出足足一个头,此刻微微低著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好半晌后,方才皮笑肉不笑道:“徐师弟,好手段啊!”
徐慕自然知道,这是秋后算帐来了。
叶心鱼在时,他们不敢放肆,可她走后,余威尚不足以震慑这帮豺狼。
这一劫,还得他徐某人自己来渡。
“吴师兄,此话何解?”他故作茫然道。
吴德冷哼一声,不答反问:“你几时搭上叶师姐的?”
他们养性居的男修,平日里连跟同门师姐妹说上一句话都是奢望,可眼前这小子,竟引得叶心鱼亲自登门。
叶心鱼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宗门神女般的存在。
而眼前这小子呢?垫底的天赋,瘦削的身材,相貌也平平无奇。
怎么看,都不及他吴德吴大爷有魅力。
叶师姐便真来寻人,也该来寻他吴某人才是。
他无法计较叶师姐眼光有失水准,但拿捏拿捏这瘦弱不堪的师弟,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慕轻易就能读出他內心所想,眼珠再一转,就有了“祸水东引”的办法。
他装模作样嘆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一道娇蛮女声拦住话头:“徐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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