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敢说。”少主颇有些深意道。
“少主明鑑,三枚灵巢,应当远不值百万仙元。”徐慕却面不改色。
对方想坐地还钱,他自可漫天要价。
一旁的妃云瑶有些急了,现在人为刀俎,若真將对方惹恼,不止仙元,小命恐怕都要难保。
她再顾不得什么,贴近徐慕,耳语道:“你別再逼她,大不了我的那份也给你!”
徐慕横了她一眼,这女人是在阻止自己奔向更好的结果?
他不为所动,静静望向少主。
妃云瑶被他无视,心下颇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跺一跺脚,赌气似地別过脸去不看他。
你自己找死,我才不要管你!她银牙暗咬,心下恨恨道。
可一双眸子,却忍不住往少主方向瞥,十二分地防备她暴起伤人。
少主也不做声,寸步不让地同徐慕对视著。
二人眼中似只有彼此,若非同是男子样貌,怎一个“含情脉脉”了得。
两人相视良久,忽而同声一笑,少主仿佛觅著知音,竟先让步道:“罢,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徐慕暗舒一口气,面上復又掛起人畜无害的笑意,他右手轻抬,指向那极幻狐,道:“我想要它……”
“徐慕!”妃云瑶哪还记得方才决意,忍不住再呼喝道。
徐慕送去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不紧不慢道:“变化几次形貌与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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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內心自有一桿秤,百万仙元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灵兽神通,方才是傍身倚仗。
方才灵斗场中,披甲蝟攻防两端的天赋神通,他已尽数纳於眼底,只待以时日雕琢,便可运用於心。
单只这些,便已算不虚此行。
不想阴差阳错间,竟又见著了世所罕见的极幻狐,他怎能不见猎心喜,尝试著偷师一二?
这变化神通,可是冒名顶替、挑拨离间、杀人放火的不二神通。
他若能偷师到手,便又多扣了一张底牌。
这要求显然在少主意料之外,她略略发怔后,方才抚掌笑道:“你这人果真有趣,寻常修士坐地议价,无不盯著仙元、法宝、灵丹乃至灵兽,层层加码,贪得无厌。”
她说著,桃花眼微眯,上下打量著徐慕:“你倒好,放著唾手可得的好处不要,偏偏只求看一看灵狐的形貌变化,倒是古怪得很。”
徐慕心知自己这要求確实有异常人,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方可打消对方疑虑。
他当即敛去笑意,改做一副悵然与追思,沉著声缓缓道来:“不瞒少主,在下未结仙缘之时,曾有一位玩伴,青梅竹马,朝夕与共;可自拜入仙门后,山海相隔,音书断绝,再会难期……”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向那依偎在少主身侧的极幻狐,声低似絮语:“今日有幸,得遇灵狐,一时心生执念,只想借它神通,化作故人模样,好让我凭弔故人,聊解相思。”
话音沉切,字句含情,仿佛真透过眼前的虚空,瞧见了曾经並肩嬉闹的小儿女。
室內一时无人言语。
极幻狐从少主怀中抬起尖尖的下巴,乌溜溜的眼珠在徐慕面上转了转,又仰头去看自家主人。
妃云瑶怔怔望著徐慕侧脸,朱唇微启,却觉喉头似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相识以来,这人总是笑嘻嘻的,同她拌嘴,同她博戏,同她討价还价,偶尔还敢板起脸来凶她一句,转眼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惹她。
她只当他是个与眾不同的师弟,好欺负,也好使唤,从没想过他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青梅竹马,朝夕与共。
她默念著这两个词,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旋即又觉自己莫名其妙:人家思念他的故人,关她什么事?她凭什么心头髮闷?
偏就这股闷意压不下去,在胸口翻涌著,又酸又涩。
她咬了咬下唇,把粉皮猪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小傢伙被勒得哼唧抗议,她浑然不觉。
一旁,叶心鱼始终沉默,可她望向徐慕的眼神,颇为微妙。
“我从小就有个剑仙梦。”
“梦寐以求的就是养一只负剑龟。”
“可出身贫苦,天赋又差,不知不觉中,便同这个梦想渐行渐远了。”
……
师弟这会儿的藉口与神態,怎与当初观摩龟龟时所用的那般相像?
是情到浓时、异曲同工?亦或是……
不及细思,便听少主又抚掌慨嘆道:“当真是个痴情种子,难怪……”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及时改口:“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意。”
她说著抬手捏了捏怀中狐美人的脸蛋儿,吩咐道:“你去照著这位客人的描述,变给他看。”
极幻狐娇柔撑起身,缓缓步到徐慕身前,敛裾一礼后,忽闪著眼望著徐慕,似在问:你想看什么模样?
妃云瑶虽还在为那句“青梅竹马”发闷,但眼见这千载难逢的极幻狐当眾变化,到底按捺不住好奇。
她抱著粉皮猪凑近半步,忽而想起什么,柳眉倒竖,瞪著徐慕道:“你……你该不会要它变个仙女出来吧?”
徐慕面不改色,义正辞严道:“既是故人,自然要依记忆中模样来。”
他说著,目光落在极幻狐身上,开始指导:“眼睛再大一分。”
极幻狐周身灵光微烁,那双乌溜溜的眼珠立时大了一圈,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不可言说的神采。
“嘴巴再小些,唇要更薄更粉些。”
灵狐的吻部隨之收拢,唇线变得薄而分明,色泽是极淡的樱粉。
妃云瑶在旁看得发怔,这形容……怎听著不像是寻常青梅竹马?
“头髮也要长些。”
灵狐的灵光向上漫去,头顶青丝立时如瀑而下,直垂腰际。
只这一笔,那“故人”的轮廓便已有了七八分绰约。
徐慕顿了片刻,似乎正在费力回忆那个魂牵梦縈的身影。他微微皱起眉,斟酌著措辞,仿佛那记忆太过久远,要花些气力才能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挪了挪。
“对了,她的下装很奇特……”
妃云瑶警觉地竖起耳朵。
“是光滑润亮,带著肉眼不可见的细密小孔的黑色丝状长袜。”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妃云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脑子里疯狂转著:修仙界的女修,下装无非是留仙裙、百褶裙、素纱裤、束脚武裤……何曾有过什么“光滑润亮”还带“细密小孔”的黑色丝状长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徐慕……”她的声调拔高了半分,“你那个青梅竹马,到底是什么人?”
徐慕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沉在追思里:“是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会穿那种下装!”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你——!”
少主却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桃花眼里满是盎然趣味。
这实在是一整天里她见过最有趣的事了。
极幻狐歪了歪脑袋,虽然不大明白这个奇怪的人类在描述什么,但客人要求如此,它便依言照做。
灵光漫过狐腿,將那片光滑润亮的黑色丝状物细细织就,它还特意施了些灵光在上面,照起一层极淡的光润色泽。
叶心鱼的目光落在狐腿上那层奇特的黑色丝织物上,眉梢微挑。
这东西……竟比最上乘的冰蚕丝还要薄透几分,纹理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浑然一体,却又能隱约透出底下的肤色。
她从不评价旁人的衣著,但此刻確实开了眼界。
妃云瑶却已涨红了脸,指著那黑丝,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成何体统!”
“这是故人之服。”徐慕正色道。
“你胡说!”
“好了。”少主抬手打断二人的爭执,笑意未散,对极幻狐道,“既然客人有此雅兴,你便都依他。”
她转向徐慕,“还有什么要指导的吗?”
徐慕望著眼前已初具雏形的“故人”,心知再往上半身加细节,恐怕师姐们真要当场拔剑了。
他摇了摇头,拱手道:“足矣,多谢少主成全。”
极幻狐听他这般说,周身灵光再度漾开,那张精雕细琢的面容缓缓隱去,身形缩小,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
它甩了甩尾巴,轻盈跃回少主怀中,蜷作一团,乌溜溜的眼珠望著徐慕,似乎也觉得这个人类古怪得紧。
徐慕的神识已將那变化神通的气机流转牢牢锁入脑海。极幻狐化形时,灵力並非向外释放,而是向內收束,在骨骼、皮膜、毛髮之间层层重组,如同將一团泥胚重新捏塑。
这与他此前偷师的啄火雀炎息、披甲蝟攻防都截然不同,那两种神通偏重於灵力外放,而极幻狐的变化之术,核心在於灵力在自身內部的结构重组。
只要给他些时日,將这气机运转的路径细细揣摩,未必不能化为己用。
只是如此一来,他心头横亘的另一道难题便更难解了:罕见如极幻狐的变化神通,他都可观摩剖析,负剑龟的天赋剑意,因何如此难解?
但眼下不宜深思,少主饶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叩著圆桌桌面,开口道:“你提的事,本少主应了,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少主还有事?”徐慕眨了眨眼,一副不解状。
“若非有事,你早被我剁了餵灵兽了。”少主启唇一笑,贝齿森然。
徐慕就知道,这女人这般好说话,必定还有他事,但此刻好处已受尽,听听倒也无妨。
於是拱手道:“少主请讲,在下力所能及,必定当仁不让。”
同自家宗主打过交道后,对於喊口號这种事,他已是得心应手。
少主竖起两根手指,直截了当道:“两件事。”
徐慕眉梢一挑,这女人莫不是想狮子大开口吧?
“第一,下月天碑原內,你们若见著我,须得助我一次。”少主缓缓开口。
徐慕三人闻言,俱是一愣,她怎会知道他们要去天碑原!?
妃云瑶与叶心鱼,不约而同释出灵力,一左一右將徐慕护在身后。
少主见状,笑著摇了摇头,道:“叶师妹、妃师妹,莫要惊惶,我並无恶意。”
她说著再看向徐慕,狡黠一眨眼,问:“徐师弟,你说呢?”
这般情状,徐慕莫名想到另一张脸,而对方径直道出自己三人身份及动向,显然对他们颇有些了解。
而这份了解的源头,简直呼之欲出。
“少主认得本宗宗主?”徐慕拧著眉问。
“自家姑姑,自然认得。”少主轻描淡写道。
“休得胡言!”妃、叶二女柳眉同竖,呵斥道。
徐慕却有些信了。
眼前人心思莫测,手段莫测,举止做派,同自家宗主真有几分相似。
那股子妖异劲儿,那种漫不经心间將人玩弄於股掌的从容,若说沾亲带故,还真有几分可能。
他心念一转,由此想到更深一层:对方这“少主”之名,究竟是灵斗场的少主,还是……合欢宗的少主?
想来应当不是合欢宗。她方才提到,下月天碑原相见,要自己三人襄助。合欢宗的三个名额已尽数给了他们,她若想进天碑原,只能借用旁的宗门名额。
单只灵斗场的少主,还不够格踏入天碑原。
而灵斗场,背靠的是御灵宗。
所以,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御灵宗的大人物?
那么自家宗主,其实也是御灵宗出身?
难怪,她行事那般妖异,精於算计,善窥人心,若非自幼在御灵宗浸淫,同妖灵打惯了交道,断不能如此游刃有余。
想通此节,徐慕脑中所有散落的线索霎时串联成线。
他抬起眼,望向少主,目光里多了几分篤定:“所以,披甲蝟第十九场出手,是少主的安排?”
既知对方是宗主的人,他便少了几分顾忌。那场压哨逆转来得太巧,巧到像被人精心设计过。若一切都是局,那设局之人便在眼前。
不料少主摇了摇头。
“有三个冤大头愿意倾家荡產赌一局,”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里竟罕见地多了丝诚恳,“我怎会让他们贏?”
徐慕脸色一黑。
原来他是高估了对方。
这女人根本没打算让披甲蝟贏,什么压哨逆转,什么绝地翻盘,全是自作多情。她从头到尾就是想让披甲蝟再输第十九场,好让那三只肥羊输到底朝天,再被她薅去最后一缕羊毛。
若非披甲蝟自己爭气,他们三个现在已是倾家荡產。
少主似是瞧出了他的腹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披甲蝟可能是见妃师妹捨身护它,於心不忍,方才出手罢。”
她说著,目光越过徐慕,落在他身后的妃云瑶身上,笑意微妙,“妃师妹方才挡在擂台前,对著满场赌徒说『愿赌服输,拿灵兽撒气算什么好汉』,这番话,那小傢伙兴许听进去了。”
妃云瑶怔住,她会那般做,不过一时意气,未想那小傢伙竟因此一改作风,悍然出刺。
少主收回目光,话锋一转,语气復又轻快起来:“不过你们放心,姑姑要我关照你们一二,所以即便你们输到倾家荡產,我也会还你们仙元的。”
她竖起一根纤白的手指,笑意吟吟,“一人百十仙元。”
徐慕脸色更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同对方纠缠,再纠缠下去怕是要被气出心魔。他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少主见他不接话茬,也不恼,收起戏謔之色,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是姑姑的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也有我一份。”
徐慕不解。
少主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著下巴,桃花眼里透出几分狡黠。这姿態与合欢宗主如出一辙,徐慕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张软塌前。
“姑姑要你儘快写完下一卷,交给我转给她。”
徐慕闻言,额角立时跳了跳。
宗主催更。
合欢宗宗主,化神期大能,万道仙盟正道领袖,此刻正托自家侄女,御灵宗的大人物,灵斗场的少主,跨越宗门催他更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本书的影响力,似乎远远超出了养性居的男修宿舍和宗门高层的枕边秘卷。它正在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渗透进更广阔的天地。
可少主的话还没说完。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掺杂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投机者的敏锐:“而我,则想同你商量,你的书在御灵宗发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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