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坪上,喧囂声骤然一凝。
徐慕僵立原地,进退不得。
他只觉自己像误入了虎穴的小绵羊,心下暗自將妃云瑶骂过一万遍。
方才在舱內,他俯瞰落凤坪上这乌压压一片云鬢裙衫,立时便觉不妙。
这是女修与男拳的正面碰撞,是性別阵营的清楚对垒,他一介男修,贸然出现在这女人堆里,岂非自投罗网?
於是他当即申请留守飞梭,妃云瑶却柳眉一竖,振振有词道:“就是要让那帮臭男人瞧瞧,这世上还有明事理、懂分寸的男修,看他们羞也不羞?”
她说罢半点商量余地不给,縴手一抬,径直將他搡出舱门。
徐慕毫无意外地落得了此刻头皮发麻、孤立无援的窘境。
他硬著头皮向眾人释去温和笑意,试图缓和这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却是无功而返,女修们望著他的目光同仇敌愾。
警惕、审视、戒备……不一而足,仿佛他才是混入羊群的野狼。
低低的议论声已在人群中传开了:
“合欢宗怎么带了个男修来?”
“看著就不像好人。”
“莫不是被师姐们押来当反面例子的?”
“看他修为不过炼气期,也敢来这纯汉宫?”
数息之间,煎熬得如同一辈子。
就在徐慕快要扛不住这窒息氛围时,飞梭舱內再度步出人来。
红衣艷烈,光华夺目。
妃云瑶甫一站定,四周霎时便响起一片低呼:
“是妃师姐!”
“合欢宗的妃云瑶!”
“她竟然亲自来了!”
徐慕这才切实感受到,这骄纵任性师姐在女修之中当真有些声望。
方才那些审视与戒备,在妃云瑶出现的瞬间便尽数化作了欣喜与期待。
后者当即得意地扬起脑袋,余光斜斜瞥向一旁窘迫无比的徐慕,眉梢轻挑,小眼神里写满洋洋得意,分明在说:看吧,我厉害吧。
他嘴角微抽,只作不见。
“妃师姐,真是你!?”一道清脆的女声盖过喧譁。
徐慕寻声瞧去,一名身著鹅黄裙衫、眉眼娇俏的少女快步拨开人群,一路小跑到妃云瑶身前,亲昵地牵住她的縴手,眼底满是久別重逢的激动。
妃云瑶低头一看,也是几分意外,浅笑道:“灵儿?你怎么也来了?”
“我猜你一定会来这儿,便特意来这里寻你!”
灵儿甜甜应著,目光顺势一转,落在一旁缩著肩膀、满脸无奈的徐慕身上,满眼好奇,小声问道:“这个男修是?”
妃云瑶顺口便道:“这是我宗门的师弟,今次天碑原的伙伴。”说完,顿了顿,又约略有些保留地补了一句。
“啊?”灵儿杏眼瞪圆,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会同意与男修作伴?你不是最討厌男修了吗?”
“他不一样。”妃云瑶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她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周遭女修们已纷纷投来微妙的注目,灵儿的眼神更是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妃云瑶耳根微热,慌忙找补道:“他听说纯汉宫欺辱秋师姐一事,义愤填膺,便马上要来此声援助威!”
她说这话时,努力想让语气显得自然些。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忙別过脸去,不敢再看徐慕。
徐慕面色发黑。
这妃云瑶,三言两语间,便將他定性成了“男奸”——一个背弃自身性別阵营、主动投身女修阵营声討男修的叛徒。
这顶帽子一扣,往后他在男修圈子里还怎么混?那些赌友、那些师兄、那些买过他书的忠实读者,若是听说他在纯汉宫声討男人的大会上主动站了女修一方,他徐某人苦心经营的“养性居第一笔桿”之名,怕是要毁於一旦。
可他偏偏还不能反驳。
这四周乌压压全是女修,目光炯炯,神情戒备。他方才不过被推出舱门,她们便已议论纷纷,若此刻再当眾辩解一句,恐怕连“男奸”都当不成,直接升级为“阶级敌人”。
少不得要遭遇一顿粉拳。
於是,见著那一眾审视目光齐齐投来,他只能陪著笑,点头,再点头,笑得脸都要僵了。
恰在此时,一道霞光自纯汉宫山门处疾射而下,光华褪去,现出一个人来。
这男修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麵皮黝黑,穿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肌肉虬结的小臂。周身隱隱透著一股粗獷气,偏又带著几分尽力收敛野性、试图让自己显得文雅些的滑稽。
他站定后,望著眼前这一大片乌泱泱的女修,浓眉先挑了挑,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略一抱拳,开口道:“你……嗯,诸位……”
他话一出口便有些磕绊,顿了顿,强行纠正过来,似是竭力让自己显得文縐縐一些:“咱……我家宫主说,让……呃,请你们去星云坪一会。”
一番话说得七零八落,但好歹是撑完了。
人群中,一位年长的女修排眾而出,蹙眉问道:“星云坪是你们宗门弟子斗法的地方,去那里做什么?”
那粗獷男修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也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出口。可宫主是怎么交代的,他便怎么传,於是把脖子一梗,粗声粗气道:“咱……我家宫主说了,谁拳头大,谁就有理,怎么,你们怕了?”
话音落地,落凤坪上骤然一静。
紧接著,譁然四起。
“好一个纯汉宫!欺负了人还有理了!”
“仗著是他们的地盘,竟敢这般囂张!”
“姐妹们,走!倒要看看这纯汉宫能横到几时!”
妃云瑶柳眉已竖得老高,这便也要跟著眾人一道去星云坪。
徐慕识趣地往边上让了半步,暗暗祈祷这女人的注意力全被纯汉宫吸引过去,千万別想起方才那一茬。
可他脚步还没挪开,就见妃云瑶回过头来,睨著他,下巴一扬:“你愣著干什么,跟上。”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姐,徐慕牙根恨得发痒,可在一眾目光不善的女修的注视下,只能无奈的迈开腿。
可自然,就又惹来那纯汉宫男修轻蔑又不怀好意的打量。
这一局,他似乎已成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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