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徐慕此生最万眾瞩目的时刻。
“竟有个男人?”
“竟有个男人!”
对峙中的天香谷与纯汉宫不约而同闪过这念头。
只是前者探究,后者不怀好意。
徐慕头皮发麻,他已尽力隱匿身形,不想叶心鱼直接將他推到眾矢之的的境地。
叶师姐果然是巴不得自己死的!
他正犹豫著要不要声明自己中立的立场,熊刚却已先轻蔑道:“合欢宗的男弟子?”
他一开腔,纯汉宫的立时配合著捧腹大笑:
“合欢宗还有男人?”
“她说我们不如合欢宗的男人?”
“这细皮嫩肉的,也能叫男人!”
……
纯汉宫男修毫不留情地进行言语上的羞辱,在他们眼中,只有似他们这般筋肉虬结的猛男,才算男人。
徐慕还未作出反应,妃云瑶已柳眉倒竖,兀自嗔道:“叶心鱼怎能这样!?”
她全然忘了,若非她强行要徐慕跟来,后者根本没有当眾露脸的机会。
可以说,徐慕现在的状况,完全是两位师姐通力合作的结果。
而天香谷主柳宜风瞧见己方阵营竟有个男修,第一反应颇觉意外。
但转念一想,这岂非能证明,自己確实是得道多助的一方。
一时心怀愉悦,於是再轻哼一声,化神威能立时盖过一眾男修叫囂。
她目光轻柔地望著徐慕,道:“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这些女人果真要把自己架起来烤!
徐慕心下暗恨,面上却还要强笑道:“晚辈合欢宗徐慕。”
这自然是个不见於经传的普通姓名,加之修为只是区区练气,柳宜风细思良久,也只能赞一句:“小友目光清正,胸怀义气,合欢宗果真人才辈出。”
柳谷主,如果你实在没得夸,咱可以不说话,徐慕暗自腹誹。
却还得赔笑道:“谷主谬讚。”
“徐小友,你既在此,应当知晓前因后果,作为男修,你对他们纯汉宫这番做派有何看法?”柳宜风想著充分利用起己方阵营里的唯一男修,要徐慕当眾表態。
徐慕本想託词“这是谷主同纯汉宫的家事,晚辈不宜置喙”,话未出口,耳畔先响起叶心鱼的声音:“师弟慎言。”
她以宗门秘法传音入密,唯有徐慕能听见。
后者心念一动,也传音道:“师姐,你此举究竟是何意?”
他当然要兴师问罪,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稍有不慎,就会或许是已经被扣上“男奸”的帽子。
此事传將出去,他徐某人如何在天下同性面前抬起头来?
“你可还记得宗主之命?”叶心鱼却问。
徐慕一愣,对方是在说天碑原的事?
他下意识便要追问,叶心鱼已先一步解释:“示范道侣之事。”
徐慕愈发不解,示范道侣是宗主擬定的化解合欢宗千年大劫的办法,可这与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星云坪有何干係?
他正要开口,叶心鱼已接著说下去:“师弟,你入宗半载,应当比谁都清楚,宗门內的师姐妹们,向来是不喜男修的。女女双修已近千年,在她们眼中,男修便是修为低微、性子怯懦、於修行无益的累赘。倘若你我当真结成道侣,旁人不会觉得我觅得良缘,只会觉得我患了失心疯,眼光乏善可陈,竟挑了这么个人。既如此,又岂会有效法之心?”
徐慕沉默了一瞬,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
他在合欢宗的这半年里,早读透了师姐们的目光,非是鄙夷、轻视或是憎恶,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叶心鱼挑了这么个被人无视的道侣,她们或许会好奇,但绝不会效法。
“可若你能做出几件叫她们另眼相看的事,”叶心鱼的声音仍在继续,“让她们知道,这世上的男子,並非只有唯唯诺诺、蜷缩一隅的庸碌之辈,也有敢在千万人面前挺直脊樑的盖世英雄,她们或许便能重新审视男修。如此,方能改变本宗男女之间那道天然的隔阂。”
她顿了顿,秘法传音本不该有停顿,可她偏偏顿了这一息。
“这样,她们也会打心底认为,”她的声音依旧是淡的,淡得像寄灵湖上拂过的风,“你我结成道侣,实是般配,方能生出效法之心。”
话音落尽,传音未断,却再无言语。
徐慕握著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秘法传音本没有情绪波动,叶心鱼也从来是那副疏淡到极致的性子,可不知为何,他觉得方才那番话里,似乎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恍然大悟。
难怪叶师姐会一反常態,在千万女修面前將他推出来。
不是要让他难堪,更不是要害他。她早已想到宗门大劫那一层,她要借这纯汉宫的擂台,借这全天下的女修都在看著的时机,让他站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男修该说的话,做出男修该做的事。
她要让合欢宗那些眼高於顶的师姐们亲眼瞧瞧,她们素来瞧不上的男修,也能在群狼环伺之下挺直脊樑,也能叫这满场豪横的莽夫哑口无言。
这师姐,当真心怀大义。
徐慕方才还暗自腹誹的那点怨气,此刻已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人家想的是宗门八百年大劫,是天下女修对男修的改观,而他想的是什么?是千万別被扣上“男奸”的帽子,是以后在师兄们面前不好交代。
格局,这就是格局。
也罢,看在叶师姐这般深谋远虑的份上,他便暂且原谅她这回。
细想起来,这一番表態,也算他递给天下女修的一封投名状。他徐慕要在合欢宗立足,要当这化劫之人,光靠宗主撑腰和两位师姐的配合远远不够,他得让那些从未正眼看过男修的女修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个人,配得上叶心鱼。
好在,这投名状没要他宰一个纯汉宫男修。表態归表態,站队归站队,他並没有自绝於天下男修的想法,毕竟他的读者有一半是男修,养性居那群师兄虽然堵过他门,但说到底,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不过若只针对纯汉宫这帮人,倒也无妨。
这帮莽夫方才叫囂的那些话:“女人像年糕越打越粘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便是同为男修的他也听得眼皮直跳。揍他们脸,不算背刺男修阵营,顶多算清理门户。
心思急转间,话已上心头。
徐慕上前一步。
这一步迈得並不大,炼气期修士的气息也不算强,可星云坪上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道瘦削身影牵了过去。
纯汉宫那边,熊刚眯起虎目,面露玩味;天香谷这边,柳宜风微微頷首,目含期待。妃云瑶攥著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叶心鱼神色依旧疏淡,只是指尖不知何时已轻轻搭在了袖口上。
“晚辈以为……”徐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在这鸦雀无声的星云坪上,清清楚楚地递了出去。他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向熊刚身后那一群面色不善的纯汉宫男修。
“纯汉宫此举,算不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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