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焚名礼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沈惊鸿死的那日,无镜楼开了门。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楼门极高,通体以沉黑玄铁铸成,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兽首,也没有任何会反光的装饰。它像一块嵌在照影司最深处的墓碑,冷冷立在长阶尽头。
    门开时没有风,可守在楼外的三百照影卫,仍然齐齐低下了头。
    不是恭敬,是规矩。
    无镜楼中关著的东西,不可直视。
    哪怕那东西已经死了。
    三声钟响后,照影司司正闻人照夜自楼中走出。他穿一身素黑司袍,眉目清癯,鬢边微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眼神却像一口深井,平静得不见底。
    他手中捧著一卷银白名籍。
    名籍之上,只剩一行字。
    【甲字第一號,色灾,沈惊鸿。】
    眾人看见那行字,神色都变了变。
    九曜玄界有照影司,专收祸世之人。所谓祸世者,並非一定作恶,他们有些甚至从未杀过一人,也未曾踏出囚楼一步。
    可他们活著,本身便会让世间失衡。
    九曜玄界很大。
    人间有大曜皇朝,修眾生愿,以万民之心镇国运;云上有太初圣地,修无垢念,视七情浊欲为道心之尘;南境有万妖神庭,诸妖共尊旧约,信血脉,也信情念;暗处有天机阁,记命、记帐、记天下人不愿被记下的事。
    更远处,还有魔域承眾生恨火,万魔不拜正道旧律;北境有北溟剑宗,镇惧海,修无惧剑心。
    此为九曜六方。
    而照影司,不在六方之列。
    它由六方共同承认,也由六方共同供养。三千年前,九曜玄界曾有十三场祸世之灾,山河破碎,王朝倾覆,圣地封山,妖庭断脉。自那以后,六方立约,凡有可能祸乱天下者,皆入照影司名籍。
    记录,收容,封禁。
    世人称他们为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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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惊鸿便是灾名最前面的那一个。
    有人一梦泄露天机,醒来之后,三国因此兴兵;有人一哭可令死者復生,却使满城亡魂不肯入轮迴;有人天生口含真言,一句话便能让千万人信以为真;有人只要被人记住名字,便能夜夜入梦,啃食神魂。
    这些人被照影司记录、收容、封禁,统称为灾。
    而沈惊鸿,是甲字第一號。
    色灾。
    这两个字听起来轻佻,可在照影司的名籍中,分量极重。
    照影司立司三千年,甲字灾品总共不过十三位。前十二位,要么倾覆过王朝,要么撕裂过山河,要么让一洲生灵半数疯癲。
    只有沈惊鸿不同。
    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出生三日,便被送入无镜楼。此后整整二十年,他没有离开过一步。
    可他的名籍评级,仍然压在所有灾品之上。
    原因只有一句。
    【其色近道,其貌乱世,眾生见之,必动念。】
    人心一动,天下便乱。
    所以沈惊鸿不能见人,不能照镜,不能见水,不能靠近任何会映出他容貌的东西。
    他的房中没有铜镜,没有玉盏,没有琉璃,没有清水。连送饭之人都戴著无面铁具,不许与他对视,不许听他说话,不许记住他的声音。
    照影司说,这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色灾之力並非恩赐,而是诅咒。
    眾生之念会奔他而去。爱念、恨念、慾念、贪念、杀念、信仰、嫉妒、怜惜,所有念头都会像潮水一样压在他身上。
    寻常人被万人注视,尚且会心神不寧。
    而沈惊鸿自出生起,便被整座人间的规矩盯著。
    所以他病弱,所以他不能修行,所以他活不过二十。
    至少照影司一直是这么说的。
    今日,他终於死了。
    照影台设在无镜楼前。
    台下早已站满了人。
    今日不是普通丧礼,而是焚名礼。
    灾品死后,照影司要焚其画像,熄其命灯,归档名籍,向九曜玄界宣告此灾已绝。尤其是甲字灾品,必须由九曜六方共同验死。
    否则名籍不归,灾名不灭。
    而死去的灾,便仍算活著。
    六方並非人人亲至。
    魔域来的是一枚血色骨符,悬在照影台西侧。骨符无风自燃,火光里隱约有女子笑声,像刀锋擦过红莲。
    北溟剑宗来的是一封寒铁剑帖,贴在东侧石柱上。剑帖没有打开,只透出一缕极冷的剑意,冷得连照影司的命灯都低了三分。
    这便够了。
    魔域骨符在,便等於魔域看著。
    北溟剑帖在,便等於北溟剑宗认这场验死。
    至於真正亲至的人,则站在照影台最前方。
    台下最前方,站著一名玄金帝袍的年轻女子。
    她没有戴冠,长发以赤金簪束起,眉眼明艷,眸光极重。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像一轮烈日落在冷铁与白幡之间,逼得周遭阴寒都淡了几分。
    大曜皇朝少帝,姜明月。
    皇朝修眾生愿,最忌人心偏移。
    一个能让眾生动念的色灾,对皇权而言,比妖魔还危险。
    姜明月今日亲至,便是要確认沈惊鸿死得乾净。
    她身侧,一位白衣女子静静而立。
    月白道裙,乌髮玉簪,眉目清冷如雪后寒梅。她身上没有多余饰物,连眼神都淡得近乎无情。
    太初圣地圣女,洛清寒。
    圣地修无垢念,最忌慾念污染道心。
    洛清寒奉命而来,要以无垢心镜亲自验魂。
    再往旁边,是一名浅紫衣裙的女子。
    她撑著一柄不合时宜的伞。
    今日无雨无雪,她却偏要撑伞,伞面上画满星轨,垂落的流苏遮住半张笑脸,只露出一双极会骗人的桃花眼。
    天机阁少主,苏扶摇。
    她看起来不像来验死,更像来听曲。
    姜明月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少阁主看上去很高兴。”
    苏扶摇笑了笑:“少帝误会了。死人面前,我一向很庄重。”
    姜明月道:“你撑著伞。”
    苏扶摇一本正经道:“怕天机砸脸。”
    姜明月:“……”
    洛清寒看了苏扶摇一眼,似乎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高台另一侧,妖族也来了人。
    那女子披著雪白狐裘,斜倚在座上,姿態懒散,眼波流转间带著天生的柔媚。她额间一点硃砂,笑起来时像春夜里湿润的风,软得能让人忘记防备。
    万妖神庭狐族帝姬,白綰綰。
    別人来验灾,神色多少凝重。只有她像在赴一场赏花宴。
    至此,台前四人,台侧一符一帖,九曜六方已齐。
    今日来的,不只是几位天骄。
    他们身后,是整个九曜玄界的眼睛。
    大曜要看皇权是否安稳,太初要看道心是否受污,妖庭要看人族会不会借灾名越界,天机阁要看这一笔命数该如何入册。
    魔域隔著骨符看笑话,北溟隔著剑帖看生死。
    而照影司要做的,是让所有人亲眼確认:
    甲字第一號,真的死了。
    白綰綰望著紧闭的无镜楼,轻声笑道:“关了二十年,死了还不许人看。你们人族对美人,实在狠心。”
    洛清寒道:“帝姬慎言。色灾不是美人,是灾。”
    白綰綰托著腮,笑意不减。
    “灾不灾的,总要看过才知道。若只是长得好看便成灾,那天下大半男子,岂不是安全得很?”
    苏扶摇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洛清寒沉默片刻。
    她不擅长与妖族爭这种话。
    姜明月则没有笑。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闻人照夜手中的名籍上。
    “司正。”姜明月开口,“开始吧。”
    闻人照夜点头,將名籍置於照影台中央。
    台上有三样东西。
    一盏灯。
    一幅捲起的画像。
    一具覆著白纱的玉棺。
    那玉棺不是透明的,材质如白骨又似冷玉,棺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那些纹路没有灵光,只有死寂。
    仿佛这具棺材不是为了盛放尸体,而是为了囚住某种不该被世界看见的东西。
    闻人照夜走到玉棺旁,抬手按住棺盖。
    “甲字第一號,沈惊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生於大曜歷三千九百二十一年,冬至夜。出生三日,念海翻涌,皇城三万七千人同梦一人,醒后皆不记其貌,只知心神动乱。”
    “第五日,太初圣地无垢钟自鸣九响。”
    “第七日,妖庭情树一夜开花。”
    “第九日,天机阁星盘倒转。”
    “第十日,照影司定灾。”
    “甲字第一號,色灾。”
    “收容无镜楼。”
    “至今日,共计二十年。”
    闻人照夜停了停。
    台下一片死寂。
    这些记录,很多人早已看过。可从闻人照夜口中念出来,仍旧让人心中发寒。
    一个出生十日的婴儿,未曾见人,未曾开口,便已惊动六方。
    这样的存在,若长成之后走入人间,会发生什么?
    无人敢想。
    闻人照夜继续道:“今日辰时三刻,沈惊鸿命灯熄灭,气息尽散,念潮归寂。照影司判定,色灾已亡。”
    “按律,焚名之前,需由六方验死。”
    “太初验魂,大曜验愿,天机验命,妖庭验念。”
    “魔域骨符验血,北溟剑帖验息。”
    “六验皆过,方可焚名。”
    他看向洛清寒。
    “请圣女验魂。”
    洛清寒微微頷首,走上照影台。
    她步子很稳。
    可在靠近玉棺三丈时,她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她隨身携带的无垢心镜,忽然轻轻震了一声。
    很轻。
    像冰面裂开一线。
    洛清寒眉心微蹙。
    苏扶摇伞下的眼睛眯了眯。
    姜明月也察觉到异样。
    白綰綰笑意更深,轻声道:“死了都这么不安分?”
    闻人照夜看向洛清寒:“圣女?”
    洛清寒道:“无妨。”
    她走到玉棺前,低头看去。
    棺中人脸上覆著白纱。
    照影司的规矩,色灾即便死后,仍不可轻易直视真容。验魂时,也只能隔纱探查。
    洛清寒抬手,指尖浮出一点清光。
    那是太初圣地的无垢验魂术,能照见神魂残留,能辨邪祟,能验生死。
    清光落下,穿过白纱,没入棺中人眉心。
    一息。
    两息。
    三息。
    洛清寒神色没有变化。
    但她的指尖微微顿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无心脉,无气海,无神魂,无灵息。
    棺中人像一具极美的空壳。
    可这正是不对的地方。
    凡人死后,也该有残魂余温。修士死后,也该有神念碎屑。即便是魂飞魄散之人,也会在天地间留下一点散痕。
    可沈惊鸿没有。
    乾净得像他从未活过。
    洛清寒收回手,沉默片刻,道:“魂息已尽。”
    闻人照夜问:“可判死否?”
    洛清寒道:“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此身已死。”
    姜明月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
    “此身?”
    洛清寒看向玉棺:“我只能验尸身。”
    苏扶摇笑道:“圣女说话真严谨,听著就让人放心,又不完全放心。”
    洛清寒看了她一眼,认真道:“天机阁若不放心,可自行验算。”
    苏扶摇摆摆手:“算过了。”
    姜明月问:“结果?”
    苏扶摇笑眯眯道:“死得很吉利。”
    姜明月冷冷道:“少阁主,这不是玩笑。”
    苏扶摇嘆了口气:“少帝殿下,天机从来不是玩笑,只是经常长得像玩笑。”
    姜明月不再理她。
    闻人照夜看向皇朝方向。
    “请少帝验愿。”
    姜明月走上台。
    皇朝修眾生愿。所谓愿力,不只来自百姓叩拜,也来自世人对某个名字的承认。
    一个人死没死,有时不在脉搏,也不在神魂,而在眾生是否还承认他活著。
    姜明月取出一枚金色小印。
    印上刻著两个字。
    【大曜。】
    她將小印悬於玉棺上方。
    金光垂下,像一层薄薄的日辉落在白纱之上。
    片刻后,金光没有波动。
    姜明月眼神微动。
    皇朝愿印没有感应到活人。
    这意味著,在皇朝愿力的认知中,沈惊鸿已经不属於活著的眾生。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觉得不对。
    一个被封禁二十年、几乎无人见过的灾品,如何能干净利落地从眾生愿中消失?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有人提前一点一点擦掉了他存在过的痕跡。
    姜明月收起小印,淡淡道:“愿印无应。”
    闻人照夜道:“可判死否?”
    姜明月看著白纱,片刻后道:“可。”
    闻人照夜又看向苏扶摇。
    “请天机阁验命。”
    苏扶摇终於收了伞。
    伞面合拢的瞬间,眾人才看清,她手中还握著一支细细的玉笔。
    她走到名籍前,没有看玉棺,反而低头看著那捲银白名籍。
    笔尖轻轻一点。
    名籍上的【沈惊鸿】三字微微亮起。
    苏扶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看见一条线。
    一条已经断掉的命线。
    断得很漂亮,像被最锋利的刀切开,没有半点藕断丝连。
    可命线断处,並没有落进死寂。
    而是落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苏扶摇眯了眯眼。
    她修天机,最清楚一件事。
    看不见,不等於没有。
    有些命数太轻,看不清;有些命数太乱,看不清;还有一些,是因为看的人站得太低。
    苏扶摇忽然觉得有趣。
    她抬头看了玉棺一眼。
    白纱之下,那人安静地躺著。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佛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牵了过去。
    她若写存疑,焚名礼便会停。
    焚名一停,棺中人便仍是照影司名籍里的甲字第一號。
    可若让这三个字烧乾净呢?
    苏扶摇轻轻笑了。
    她在名籍旁写下一字。
    【死。】
    闻人照夜看著她。
    “少阁主可判死否?”
    苏扶摇道:“天机已断,可判。”
    闻人照夜微微点头,又看向白綰綰。
    “请妖庭验念。”
    白綰綰这才慢悠悠起身。
    “终於轮到我了。”
    她走上照影台,雪白狐裘拖过冷硬石面,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雪。
    妖庭验念,验的不是魂,不是命,也不是眾生愿。
    妖族信情,也信念。一个人若真死了,他留在人心里的情慾牵连便该断去。尤其是色灾这种存在,若死后仍能牵念,那便不算真正归寂。
    白綰綰走到玉棺边,低头看著那层白纱,眼尾笑意微深。
    她没有立刻施法,反倒先问了一句:
    “司正,我能揭开吗?”
    台下照影卫神色一紧。
    闻人照夜道:“焚名前,需核验真容。帝姬不必急。”
    白綰綰笑道:“我不是急,我只是好奇。”
    闻人照夜平静道:“对色灾好奇,本就是灾的一部分。”
    白綰綰唇边笑意微微一顿,隨即更艷。
    “司正说话真伤人。”
    她退回原处,没有强求。
    可她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因为她发现,闻人照夜不是在警告她,而是在陈述事实。
    连她这样的狐族帝姬,修情慾念多年,自认最懂人心欲望,也在方才那一瞬间,真的生出了揭开白纱的衝动。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妖庭,只是想看。
    想知道被人族关了二十年、死了还不让人看的色灾,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很危险。
    白綰綰轻轻舔了舔唇角。
    也很有趣。
    她抬手,指尖浮出一缕淡粉色狐火。
    狐火落在白纱之上,没有燃烧,也没有掀开,只像一尾极轻的狐狸,绕著棺中人眉心转了一圈。
    一息后,狐火熄灭。
    白綰綰眸光微动。
    情念无回。
    至少在九尾狐火看来,白纱封下,棺中人没有残念外溢,也没有主动牵动世间情慾。
    至於真容本身是否仍会动念,那已不是验念,而是核名之后的事。
    她退后一步,笑道:“妖庭验念,暂可判死。”
    闻人照夜点头,又看向照影台西侧。
    那枚悬空燃烧的血色骨符忽然火光一涨。
    火中隱约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隨后,骨符上裂开一道细小血痕,又很快合拢。
    魔域验血。
    血煞不动,生机不回。
    闻人照夜看著骨符归寂,沉声道:“魔域验血,过。”
    话音刚落,东侧石柱上的寒铁剑帖微微一震。
    一缕冷到极致的剑意掠过玉棺。
    棺边白纱结出薄霜,照影台上的黑火都低了一寸。
    片刻后,剑意收回。
    剑帖无鸣。
    北溟验息。
    最后一口生息,已断。
    闻人照夜道:“北溟验息,过。”
    至此,六方验死皆过。
    照影台上只剩最后一步。
    揭纱核名。
    焚名礼最重要的一步。
    名籍所载之人,必须与尸身真容一致。否则照影司烧错了名,归错了档,便是大罪。
    闻人照夜站在玉棺前,手指落在白纱边缘。
    台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连苏扶摇都不笑了。
    洛清寒垂著眼,像是在守心。
    姜明月眉目冷定,拇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的大曜金印。
    白綰綰眸光柔得像水。
    无人说话。
    闻人照夜揭开了白纱。
    那一刻,照影台上的火光似乎暗了一瞬。
    眾人终於看清了沈惊鸿。
    很难说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因为美这个字,在他身上显得太轻。
    他眉眼清绝,唇色淡薄,肤色近乎苍白,乌髮散在玉棺之中,像雪地里落下的墨。若只是如此,世间並非没有容色绝佳之人。
    可他不同。
    他的美不是单纯的皮相,而是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牵引。
    看见他的瞬间,人心里那些原本沉在最深处的东西,会被轻轻拨动。
    想占有的,想怜惜的,想毁掉的,想膜拜的,想亲近的,想远离的。
    所有念头都在一瞬间有了方向。
    它们指向他。
    像万川归海,又像群星坠入同一个深渊。
    洛清寒睫毛微微一颤,立刻闭眼,心中默念清心诀。
    她没有生出欲。
    却生出了一种极荒谬的悲悯。
    这样的人,难怪会被关起来。
    也难怪他从出生起,便从未被允许做一个正常的人。
    姜明月目光停了一息,眼神反而更冷。
    皇权最懂眾生愿。
    她比在场许多人更清楚,这样一张脸若出现在百姓面前,会发生什么。
    他甚至不必说话。
    只要站在那里,便会有人愿意为他叛国、殉道、弒君。
    白綰綰轻轻嘆了一声。
    那声嘆息很轻,带著一点笑。
    “难怪。”
    难怪人族害怕。
    难怪照影司不许他照镜。
    难怪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会被判为甲字第一號。
    苏扶摇看著玉棺中的人,忽然小声嘀咕:“亏了。”
    姜明月皱眉:“又亏什么?”
    苏扶摇认真道:“验命的价钱真该再翻三倍。”
    这一次,没人笑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不全是在玩笑。
    闻人照夜看著棺中人,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厌恶,也不是恐惧。
    更像是疲惫。
    他伸出手,指腹隔空停在沈惊鸿眉心上方,却没有落下。
    “核名无误。”
    闻人照夜声音低沉。
    “甲字第一號,色灾,沈惊鸿。”
    “焚名。”
    照影卫捧来一盏黑火。
    那火很奇怪。
    没有温度,没有烟气,火焰呈深黑色,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影子。
    这是照影司的焚名火。
    它烧的不是纸张,不是画像,而是记录。
    一旦焚名完成,所有照影司分部的灾名册都会同时归档。命灯熄灭,画像成灰,追踪禁令失效。
    从此,世上不再有一个需要被照影司收容的活体灾品沈惊鸿。
    只有一个已死的档案。
    闻人照夜拿起那幅捲起的画像。
    画像尚未展开,便已有细微念力从画轴中渗出。
    那是二十年前,照影司根据婴儿时期的沈惊鸿所绘的第一幅像。
    也是唯一一幅。
    此后,他再未被允许留下任何影像。
    闻人照夜將画像放入黑火。
    火焰无声吞没画轴。
    银白名籍上的【沈惊鸿】三字开始变淡。
    照影台四周,十八盏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一盏。
    两盏。
    三盏。
    台下眾人神色各异。
    姜明月盯著命灯。
    洛清寒看著名籍。
    苏扶摇看著闻人照夜。
    白綰綰却看著玉棺中的沈惊鸿。
    第十七盏命灯熄灭时,照影台上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
    无镜楼里没有风。
    照影司深处的禁阵,也不该有风。
    可那风確实来了。
    吹动了棺边垂落的一角白纱。
    苏扶摇眼中的笑意一点点亮起。
    姜明月也察觉到了什么,掌心无声握紧金印。
    洛清寒手指按上剑柄。
    闻人照夜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抬手,想要按住名籍。
    但已经迟了。
    最后一盏命灯熄灭。
    银白名籍上的【沈惊鸿】三字彻底消失。
    黑火吞尽画像。
    焚名完成。
    也就在这一瞬间,玉棺中那本该无魂无息、被六方共同判死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安静的眼睛。
    没有刚醒的茫然,没有死而復生的惊恐,也没有逃出生天的狂喜。
    只有一片过分清明的黑。
    像他已经在黑暗里等了很久。
    等到名字烧尽。
    等到命灯熄灭。
    等到这座关了他二十年的牢笼,亲手將他从名籍上抹去。
    满场死寂。
    白綰綰唇边笑意凝住。
    洛清寒剑出半寸。
    姜明月眸光骤沉。
    苏扶摇却低低笑了一声。
    闻人照夜站在玉棺前,垂眼看著醒来的沈惊鸿。
    两人对视。
    一个在棺中。
    一个在棺外。
    像看守与囚徒。
    又像父亲与亲手埋葬的孩子。
    沈惊鸿慢慢坐起身。
    白色殮衣从他肩头滑落,乌髮散下,脸色苍白得像一场大病初醒。
    他先是看了一眼熄灭的命灯,又看了一眼空白的名籍。
    最后,他看向闻人照夜,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极淡。
    却让照影台下许多人心口无端一跳。
    沈惊鸿开口。
    他的声音比眾人想像中更温和,也更轻。
    像久未见日的人,第一次与世界说话。
    “司正。”
    “我的名字,烧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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