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火捲起的瞬间,沈惊鸿听见了风声。
不是照影司里那种被禁阵压得死气沉沉的风。
是真正的风。
带著水气,带著草木味,也带著一点白綰綰身上的香。
那香很淡,不像寻常脂粉,倒像春夜里被雨打湿的花枝,柔柔地绕在人心尖上,不吵,却很难忽略。
沈惊鸿闭了闭眼。
他其实已经快站不住了。
方才在照影司,他以爱钉硬顶镜庭律文,又借苏扶摇那一笔【无名逃犯,欲入人间】从旧名缝隙里脱身,看上去轻巧,实则几乎把刚拼回来的神魂又撕了一遍。
此刻他浑身都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像有人在他体內每一寸念头上都压了一枚钉。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七情钉的位置。
喜在眉心,怒在喉间,哀在肺腑,惧在脊骨,恨在左手,欲在丹田,爱在心口。
每一处都冷。
每一处都沉。
像七扇紧闭的门。
白綰綰握著他的手,忽然轻声道:“公子再这么看我,我会误会。”
沈惊鸿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飞快倒退的夜色。
他们没有在地上行走,而是穿行在一条由狐火铺成的虚路之中。脚下火焰如雪白莲瓣,一瓣一瓣绽开又熄灭,四周山河模糊成影,偶尔能看见远处小城灯火,被甩在身后,像落进黑夜里的碎金。
白綰綰走在他前面半步,狐裘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枚白玉狐佩。
她没有回头,只是笑意懒懒。
“你方才一直看我。”
沈惊鸿道:“我在看路。”
白綰綰轻笑:“公子从无镜楼里出来才半日,就学会骗人了?”
沈惊鸿想了想,很认真地改口:“那我是在看帝姬用的这门遁术。”
“这还差不多。”白綰綰侧眸看他,“看出什么了?”
“狐火为引,情念作桥。不是单纯遁术,更像借世人对狐族传说的想像,在真实山河之间铺了一条虚路。”
白綰綰脚步一顿。
她终於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夜色里,那双媚得近乎天然的眼睛微微眯起。
“公子以前见过妖法?”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白綰綰笑意更深:“又是猜的。公子这么会猜,难怪能从照影司那种地方爬出来。”
沈惊鸿咳了一声,道:“不是爬。”
“嗯?”
“我最后是被帝姬牵出来的。”
白綰綰怔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声。
“公子这张嘴,倒是比你这张脸更危险。”
沈惊鸿道:“照影司没这么说过。”
“那是他们没眼光。”
“他们好像一直都不太敢看我。”
“那更没眼光。”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照影司不敢看他,倒成了照影司的损失。
沈惊鸿安静片刻,忽然问:“帝姬一直这么喜欢冒险?”
白綰綰道:“不一定。”
“那为何救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妖庭最喜欢收留漂亮的麻烦。”
“这不像真话。”
“是真话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白綰綰停住脚步。
狐火铺成的路也隨之停下。
四周夜色无声旋转,远处山河像隔著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她站在一片白色狐火之间,回头看著沈惊鸿,笑容仍柔,却没了方才那点玩笑意味。
“另一部分是,镜庭盯上的东西,妖庭也想看看。”
沈惊鸿点头:“这句像真话。”
“公子不生气?”
“为何生气?”
“我救你,不是因为心善。”
“我也不是因为帝姬心善才跟你走。”
白綰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
她重新往前走,语气轻快了些。
“我开始有点喜欢公子了。”
沈惊鸿跟上她。
“因为我好骗?”
“不,因为你不好骗,却不装糊涂。”
白綰綰道:“我见过太多人,明明满心算计,偏要把自己说得乾乾净净。公子不一样,你算计人时,好像会提前告诉別人一声。”
沈惊鸿道:“这样显得我比较有礼貌。”
白綰綰笑得狐尾虚影都在身后轻轻一晃。
“有礼貌的色灾,真新鲜。”
两人继续向前。
可没走出多远,脚下狐火忽然一颤。
白綰綰笑意骤收。
沈惊鸿也抬起头。
四周原本模糊的山河影像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在虚路之外点了一盏灯,把这条藏在情念之间的小路照了出来。
白綰綰眸光微冷:“来得真快。”
夜色上方,一道幽冷镜光落下。
那光不刺眼,却极寒,照在狐火之上时,一瓣瓣白色火莲竟开始冻结,隨后碎成细小冰屑。
沈惊鸿看著那道镜光,心口的爱钉又疼了一下。
“镜庭?”
“不是本体。”白綰綰抬手,九尾虚影在身后展开,挡住落下的镜光,“应该是刚才湖面那道镜影,顺著你的血追来了。”
沈惊鸿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白衣上的血跡还没有干。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不是逃出来的,是一路滴著线索走出来的。
白綰綰显然也想到了。
她看著他,嘆了口气。
“公子,你现在確实很像个麻烦。”
沈惊鸿道:“帝姬后悔还来得及。”
“那可来不及。”
白綰綰抬手,指尖妖光一转,一枚白玉小舟从袖中飞出。
小舟迎风暴涨,眨眼化成一艘三丈长的狐首飞舟。舟身雪白,船头雕著九尾狐首,眼尾狭长,像在笑。
“上船。”
沈惊鸿没有迟疑,踏上飞舟。
他刚站稳,白綰綰便一指点在船头狐首眉心。
狐首双眼亮起,飞舟猛地撞破狐火虚路,冲入真实山河。
【……】
夜色下,群山连绵。
一艘雪白飞舟贴著山脊疾掠而过。
身后镜光如瀑,沿著他们逃离的轨跡追来,所过之处,山中草木无声枯白,像被月霜冻死。
沈惊鸿坐在舟中,脸色比月色还白。
白綰綰一边操控飞舟,一边回头看他。
“公子还能撑多久?”
沈惊鸿想了想:“若帝姬问的是活多久,不好说。”
“我是问你多久不会昏过去。”
“那更不好说。”
白綰綰被他气笑:“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好说?”
“因为我以前没有逃命经验。”
“第一次?”
“第一次。”
白綰綰沉默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玩笑。
沈惊鸿真的没有逃过命。
他过去二十年都在无镜楼里,没有人追杀他,也没有人救他。他的世界只有一扇不能开的门,一间没有镜子的屋子,以及无数把他当成灾的人。
他连逃命都不会。
所以他才会从照影司出来后,第一件事跑到湖边照镜子。
白綰綰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不愿承认。
於是她笑了笑,道:“那公子运气不错,第一次逃命就遇到我。”
沈惊鸿道:“帝姬逃命经验很丰富?”
“会不会说话?”白綰綰瞪他一眼,“这叫战略转移。”
“哦,帝姬战略转移经验很丰富。”
“……”
白綰綰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病弱美人气出尾巴。
身后镜光越来越近。
飞舟忽然剧烈一震。
一缕镜光擦过舟尾,雪白舟身瞬间裂出一道细痕。
白綰綰脸色微变。
“这样跑不掉。”
沈惊鸿抬眼:“要弃船?”
“船是我的。”
“那弃我?”
白綰綰回头,笑得柔媚:“公子捨得?”
沈惊鸿认真道:“帝姬若真把我丟下,我大概也拦不住。”
白綰綰心头微微一堵。
她发现这个人很奇怪。
他不是故作可怜。
他是真的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还手之力,清醒地知道白綰綰救他另有目的,也清醒地知道,若白綰綰此刻放手,他连责怪的资格都没有。
偏偏这种清醒,比哀求更让人不舒服。
白綰綰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想得美。我妖庭收留的麻烦,哪有半路丟掉的道理。”
她抬手一划,掌心溢出一滴妖血。
妖血落在飞舟狐首上,狐首骤然睁大双眼。
下一刻,飞舟轰然燃起雪白狐火,速度暴涨一倍。
可镜光也隨之骤亮。
天幕深处,那面古镜虽未完全显现,却已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压了下来。
镜中篆文若隱若现。
【祸世之源,不可入人间。】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忽然道:“它不是追我。”
白綰綰皱眉:“不是追你,难道追我?”
“它在追『入人间』这件事。”
白綰綰眸光一动。
沈惊鸿道:“苏扶摇给我写了新记,姜明月准我入境一炷香,洛清寒暂不诛,帝姬暂且待客。你们每个人都给了我一点『可以入人间』的理由。镜庭要抹掉的,不只是我,是这个理由。”
白綰綰听明白了。
“所以只要你仍被记录为入人间,它就会追?”
“嗯。”
“那改掉记录呢?”
沈惊鸿抬起眼:“怎么改?”
白綰綰忽然笑了。
沈惊鸿看著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白綰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妖庭玉牒。
玉牒细长,通体白润,上面以妖文刻著一行小字。
她指尖妖光落下,在玉牒背面写了几笔。
沈惊鸿看不懂妖文。
但他能感觉到,那几笔落下时,周围山河里似乎有某种情念被牵了过来。
白綰綰写完,將玉牒递到他眼前。
“按一下。”
沈惊鸿问:“这是什么?”
“路引。”
“什么路引?”
“入妖庭的路引。”
“写了什么?”
白綰綰笑得温柔:“公子按了就知道。”
沈惊鸿没有按。
白綰綰嘆气:“公子怎么这么谨慎?”
“我刚从照影司名籍里逃出来。”
“所以?”
“所以现在对任何需要按手印的东西都很谨慎。”
白綰綰笑得肩头轻颤。
她把玉牒翻过来,指著上面的妖文,一字一句翻译给他听。
“无名逃犯沈惊鸿,暂入妖庭,为狐族帝姬白綰綰所邀之客。妖庭待客,不归人间律。”
沈惊鸿听完,沉默片刻。
白綰綰问:“如何?”
“帝姬这路引,写得很有诚意。”
“那当然。”
“但有个问题。”
“什么?”
沈惊鸿道:“我的名字不是烧了吗?”
白綰綰眨眨眼。
“妖庭又不认照影司那套。你长得这么好看,叫沈惊鸿很合適,我认就行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沈惊鸿却怔了一下。
照影司烧了他的名字。
镜庭要重新写他的灾名。
苏扶摇给他写了无名逃犯。
姜明月叫他危险。
洛清寒叫他可疑。
而白綰綰说,妖庭不认那些,她认沈惊鸿这个名字。
她说得隨意。
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可沈惊鸿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爱钉安静了一瞬。
不是鬆动。
只是那种从照影司一路追来的刺痛,忽然被某种很轻的东西盖住了片刻。
他抬手,在玉牒上按下血指印。
血印落下,玉牒一亮。
白綰綰满意收回玉牒。
“现在好了。”
沈惊鸿问:“好了什么?”
白綰綰笑道:“现在你不是入人间,是入妖庭。”
话音刚落,身后镜光猛地一顿。
天幕上那行【祸世之源,不可入人间】的篆文开始闪烁。
它追的是“入人间”。
可妖庭不完全属於人间律。
九曜玄界诸方各有规矩。
大曜管人间户籍,以皇朝律法定生民归属;太初守道门戒律,以无垢心镜辨邪念污浊;天机阁记命数,凡入局之人,皆可能落入它的帐册。
魔域不拜正道旧律,认的是血誓、恨火与强者之约;北溟剑宗镇惧海,剑帖所至,生息断续皆可入判。
而照影司不在六方之列,却握著六方共同承认的灾名册。它能记灾,能收灾,能封灾,却不能替妖庭登记族名。
至於镜庭,则悬在更高处。它裁的是旧律,写的是那些早已被定入命字的“祸世者”。
唯有妖庭不同。
妖族以情慾念立庭,不拜皇朝,不受圣地戒律,也从不把所有族名交入照影司全册。它在九曜玄界之中,却又一直被人族视作半个异域。
所以白綰綰说,沈惊鸿不是入人间,而是入妖庭。
只这一字之差,便让镜庭旧律迟疑了一瞬。
白綰綰抓住这一瞬,飞舟猛地一头扎进前方山谷。
山谷尽头,有一片古老桃林。
此时明明不是花期,桃花却开得如云如霞。
白綰綰双手结印,口中轻轻念了一句妖语。
满山桃花同时飞起。
花瓣在夜空中化成一道旋涡。
飞舟冲入花旋的一瞬间,身后镜光终於重新落下。
轰!
山谷被镜光劈开。
桃林大片大片枯萎。
可飞舟已经消失在花旋深处。
【……】
沈惊鸿再次睁眼时,闻到了酒香。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
身下垫著雪白狐裘,头顶是垂落的鮫綃帐,帐上绣著细碎桃花。窗外有水声,有风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铃声。
这不是照影司。
也不是飞舟。
他微微动了一下,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別动。”
白綰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惊鸿侧眸看去。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只白玉酒杯,身上换了件浅緋色长裙,狐裘搭在椅背上,长发鬆松挽著,整个人比在照影司时少了几分危险,多了几分懒散。
屋內灯光极暖。
这让沈惊鸿一时间有些不適应。
无镜楼里没有这种灯。
照影司的光永远冷硬,像审讯,也像封印。
可这里的灯是暖的。
暖得有些不像真的。
他看著灯火,许久没说话。
白綰綰也不催他,只是晃了晃杯中酒。
过了片刻,沈惊鸿问:“这是哪里?”
“妖庭边境,狐族一处別院。”
“镜庭追来了?”
“暂时甩开了。”白綰綰道,“但不会太久。你身上的旧名还没完全洗掉,它迟早能找到你。”
沈惊鸿点头。
白綰綰看著他:“你倒是不急。”
“急也走不了。”
“这话倒是实在。”
她起身走过来,坐在软榻边。
沈惊鸿下意识想坐起,结果刚撑起半寸,胸口便疼得眼前一黑。
白綰綰伸手按住他的肩。
“我说了,別动。”
她的手很软,掌心却带著妖族特有的暖意。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
白綰綰笑道:“怎么,公子怕我占你便宜?”
沈惊鸿道:“怕。”
白綰綰笑意一滯。
她原以为他会说不怕,或者藉机调侃回来。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认真。
“你还真怕?”
“嗯。”
“为什么?”
“照影司说,情慾念最容易让色灾失控。”
白綰綰看著他。
屋內灯火轻晃。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曖昧都更让人心口发闷。
他不是在装正经。
他是真被教了二十年。
教他不要靠近人,不要接受好意,不要被欲望牵引,不要让任何人对他动念。
连別人碰他一下,他第一反应都不是旖旎,而是危险。
白綰綰放下酒杯,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沈惊鸿身体一僵。
她却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他看著自己。
“沈惊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叫他的名字。
“照影司有没有教过你,欲望是什么?”
沈惊鸿沉默片刻。
“灾因之一。”
白綰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媚意,反而有些冷。
“他们果然该被雷劈。”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鬆开手,靠近了些。
她身上的香气淡淡压过来。
“欲望不是脏东西。”
“想吃饭,是欲。”
“想活著,是欲。”
“想看看镜子,想走进人间,想知道自己是谁,都是欲。”
“你若连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那才是真的被他们关死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些。
“你怕我碰你,是因为照影司说情慾危险,还是因为你自己真的不愿意?”
沈惊鸿怔住。
这个问题很简单。
却又很陌生。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照影司只告诉他什么不能做。
不能照镜。
不能见人。
不能动情。
不能被爱。
不能想要。
不能活成沈惊鸿。
却没有人问他,他自己想不想。
白綰綰也不催。
她只是静静等著。
过了很久,沈惊鸿才道:“我不知道。”
白綰綰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没关係。”
她重新坐直身子,语气又恢復了几分懒散。
“不知道就慢慢想。”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反正公子如今已经欠我一条命,一份路引,还有一艘差点报废的狐舟。”
沈惊鸿道:“我也欠天机阁一笔帐。”
“她那笔不急。”
“为什么?”
白綰綰笑眯眯道:“因为你现在在我这里。”
沈惊鸿认真想了想,道:“债主之间也分先后?”
“当然。”
“那帝姬想让我怎么还?”
白綰綰看著他,眼波轻轻一转。
“先养好身体。”
沈惊鸿有些意外。
白綰綰笑道:“公子以为我会说什么?”
沈惊鸿道:“不知道。”
“不知道也慢慢想。”
白綰綰把酒杯放在案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公子最好別乱照镜子。”
沈惊鸿道:“这里也没有镜子?”
“有。”
“那为何不能照?”
白綰綰笑了笑。
“因为你方才照了一次湖,镜庭就追了过来。”
她停了停,语气轻柔。
“还有,我怕狐族那些小姑娘看见你之后,明天就集体叛出妖庭,说要跟你私奔。”
沈惊鸿:“……”
白綰綰心情很好地出了门。
房门合上。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沈惊鸿躺在榻上,看著头顶垂落的鮫綃帐。
灯火暖黄。
窗外有风。
远处似乎有狐族少女的笑声,清脆又鲜活。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躺在一间没有封印、没有黑幡、没有无面看守的屋子里。
他应该警惕。
也確实警惕。
但在警惕之外,他又生出了一种很陌生的念头。
他想再听一会儿窗外的声音。
这念头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欲望。
可它確实是想要。
沈惊鸿闭上眼。
心口那枚爱钉仍在疼。
丹田深处,那枚欲钉却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门外,白綰綰站在廊下。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一名狐族老嫗无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帝姬,您真把他带回来了。”
白綰綰道:“看见了?”
老嫗嘆息:“看见了。也感受到了。整个別院的情念都在往他屋里流,若不是您提前布了九尾隔念阵,外面那些小丫头现在只怕已经趴窗户上了。”
白綰綰弯了弯唇:“我就说吧,很麻烦。”
老嫗看著她:“既然麻烦,帝姬为何还要救?”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庭院外。
夜色深处,有几朵桃花被风吹落。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婆婆,我今日在照影司看见他睁眼。”
老嫗等著她继续。
“所有人都怕他。”
“皇朝怕他乱愿,圣地怕他乱心,照影司怕他乱世,镜庭怕他脱籍。”
白綰綰声音很轻。
“可我看见他第一眼,只觉得他好像很久没被人好好看过。”
老嫗沉默。
白綰綰笑了笑,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再说了,照影司和镜庭都不想让他活,那他活著一定很有意思。”
老嫗无奈道:“帝姬这是在玩火。”
白綰綰眸光柔媚,语气却轻得危险。
“狐族本就属火。”
“玩一玩,又何妨?”
老嫗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她抬头看向远处夜空。
白綰綰也抬起眼。
別院之外,百里桃林深处,忽然有一盏镜灯亮了。
紧接著,第二盏,第三盏。
一盏又一盏幽冷镜灯,在妖庭边境的夜色里无声燃起。
老嫗脸色难看:“镜庭追灯。”
白綰綰眸光微冷。
“这么快?”
老嫗道:“不是追沈公子。”
白綰綰看向她。
老嫗声音发沉。
“是追我们狐族。”
话音刚落,一道古老的篆文在桃林上方缓缓浮现。
【妖庭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美。
也极冷。
“好大的帽子。”
老嫗低声道:“帝姬,是否立刻送他走?”
白綰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屋內灯火安静。
沈惊鸿大概已经睡了。
又或许没有。
这样的人,连睡著都不会太安稳。
白綰綰收回目光,轻声道:“不送。”
“帝姬!”
“传令下去,开九尾迷天阵。”
老嫗神色一震:“那是对外敌的大阵。”
白綰綰笑意不变。
“镜庭都把手伸到妖庭边境来了,还不算外敌?”
老嫗沉默一瞬,低头道:“是。”
白綰綰抬头看向桃林上方的镜灯,眼尾那点柔媚彻底化成冷意。
“另外,告诉族里那些老东西。”
“沈惊鸿现在是我白綰綰请来的客。”
“谁想把他交出去,先来问问我这条尾巴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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