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说出“照白芷”三个字的时候,照欲池边的风都停了一瞬。
池水仍在他腰间翻涌。
万妖慾念刚刚被反照回去,山腹里许多妖族还没从自己被照出的本欲里缓过神来。
有人脸色惨白。
有人恼羞成怒。
有人死死低著头,不敢再看池水。
照欲池从来不是温柔的地方。
它不骂你,不罚你,也不审你。
它只是照。
可世间最难承受的,有时候正是一个照字。
金烬脸色难看至极。
他方才在池中看见的那一幕,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白綰綰被金鹏锁链缠住,狐族边境印落在他手里。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白綰綰这个人,可池水照出的东西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想要的是占有她、压过她、让她不得不低头。
更让他难堪的是,池中的白綰綰看他的眼神。
厌恶。
乾净利落的厌恶。
像看一件脏东西。
所以当沈惊鸿要照白芷时,金烬第一个压不住情绪。
“沈惊鸿,你以为照欲池是你家的?”
他声音冷厉,带著金鹏族特有的锐意。
“你说照谁,就照谁?”
沈惊鸿站在池中,脸色比先前更白,唇边还有血跡,但他看向金烬的眼神依旧很平静。
“不是我家的。”
他说。
“所以我才说出来,让诸位长老听。”
金烬冷笑:“你倒是会装规矩。”
“和照影司学的。”
“你!”
白綰綰忽然笑了一声。
金烬转头看她。
白綰綰慢悠悠道:“沈公子这话没错。照欲池是妖庭的照欲池,不是金鹏族的照欲池。方才长老会已经答应,今日照白芷旧案。现在沈公子替大家开了个头,金少主急什么?”
金烬脸色一沉:“白綰綰,你不要混淆视听。照欲池刚刚已经被他引动万妖慾念,现在池水未平,若强行照旧案,谁知道照出来的是真是假?”
“所以金少主的意思是,照欲池会骗人?”
白綰綰笑意越发柔和。
“那方才长老会要沈公子入池验客心,岂不是也不准?”
金烬一滯。
鹤老手持长杖,站在照欲池前,皱眉看著池中翻涌的光影。
片刻后,他开口道:“照欲池已开,池心未乱。沈惊鸿方才反照万妖慾念,虽前所未见,但並未污池。”
说到这里,鹤老看了沈惊鸿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可以照旧案。”
金鹏王沉声道:“鹤老,照欲池事关妖庭公信。若今日让一个外客牵著走,日后长老会威严何在?”
鹤老看向他:“金鹏王,照欲池照的不是谁的威严,是慾念真假。”
金鹏王眸光一寒。
鹤老却没有退。
“若白芷旧案清白,照了正好还金鹏族公道。”
这句话堵住了金鹏王后面所有话。
他若再拦,便是心虚。
白綰綰轻轻抬眼,望向金鹏王,唇边笑意很淡。
“王叔方才不是说照就照吗?怎么现在反而不愿了?”
金鹏王没有看她,只是看著照欲池中的沈惊鸿。
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不加掩饰。
沈惊鸿自然感受到了。
金鹏王想杀他。
但现在杀不了。
至少在照欲池前,在万妖长老会与眾妖注视之下,他不能杀。
沈惊鸿低头看向池水。
池水很冷。
不是普通的冷,而像无数慾念被洗净后的余寒,一点点顺著皮肤钻进骨头里。他能感受到丹田处欲钉的裂缝越来越明显,仿佛隨时会被照欲池中的万妖慾念强行撑开。
白綰綰说得没错。
这里比迷天问心更危险。
迷天问心问他自己。
照欲池照万妖。
他方才只是借色灾之身,將涌来的慾念反照回去,便已经几乎耗尽心神。
再照白芷旧案,等於继续站在池中央,替照欲池承接旧念反衝。
可他不能退。
因为一旦退了,白芷旧案就会重新落回爭论。
帐册可以偽造。
人证可以否认。
卷宗可以遮掩。
只有照欲池此刻已经被万妖看见。
池水一照,谁都不能再说不知道。
沈惊鸿抬头,看向白綰綰。
白綰綰也在看他。
她没有问他撑不撑得住。
因为她知道,他撑不住也会撑。
她只是无声抬手,袖中狐火微微亮起。
那意思很明白。
撑不住,她就砸池。
沈惊鸿看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很淡,却让白綰綰指尖一顿。
然后她听见沈惊鸿道:“我还没到要帝姬砸池子的时候。”
白綰綰笑意一冷:“你最好是。”
鹤老抬起长杖。
“传当年春宴同席者。”
山腹之外,很快有几名狐族女子被带入照欲池前。
她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但妖族寿数与人族不同,三年前尚未完全化形的小狐妖,如今已经长成少女模样。
为首的一名蓝衣狐女脸色发白,进来后下意识看向狐族席位,又看向白綰綰。
“帝姬……”
白綰綰看著她,声音柔了些:“白蘅,別怕。”
蓝衣狐女白蘅眼眶微红,低声道:“我以为这件事不会有人再问了。”
她这句话一出,狐族席位上几名族老脸色都变了。
金鹏王眼神也沉了一分。
白綰綰走到她面前。
“今日会问。”
白蘅用力点头。
鹤老道:“白蘅,三年前春宴,你与白芷同席?”
“是。”
“当日可饮百花酿?”
白蘅迟疑了一下,看向狐族七叔公。
七叔公脸色铁青。
白綰綰淡淡道:“看我。”
白蘅身体一颤,连忙转回视线。
“饮了。”
“可有异样?”
白蘅咬著唇,低声道:“我……我不敢说。”
白綰綰道:“今日敢说。”
白蘅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那酒不对。”
山腹中瞬间譁然。
金鹏王冷声道:“小辈之言,事隔三年,未必可信。”
白蘅猛地抬头:“我没有撒谎!”
她似乎很怕金鹏王,但这句话仍然喊了出来。
喊完之后,她又怕得浑身发抖。
“那日我只喝了一口,就觉得很热,心里乱得厉害。我看见金晏走向白芷,想拦她,可我动不了。”
白綰綰眼神越来越冷。
白蘅哭著道:“白芷也不对。她一直低著头,手在抖。金晏靠近她的时候,她说不要,可金晏笑著说,狐族魅骨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白蘅!”
狐族七叔公厉声打断。
白蘅嚇得一抖。
白綰綰回头,声音极轻。
“七叔公,你再嚇她一句试试。”
她身后六尾虚影缓缓浮现。
狐族七叔公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白蘅哭得更厉害。
“后来金晏想抓她,白芷嚇坏了,魅骨就失控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在哭,一直说对不起。”
“金晏昏过去之后,白景叔公来了。他没有问我们发生了什么,只让人把白芷关起来。”
“后来……后来照影司就来了。”
她说到这里,几乎站不稳。
白綰綰扶住她。
“为什么之前不说?”
白蘅脸色惨白。
“白景叔公说,若我们敢乱说,就会和白芷一样被送去照影司。他说魅骨不稳的小狐妖,照影司最喜欢。”
山腹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实在太重。
连寅烈脸上的笑意都不见了。
虎族那边,一个虎族长老冷声道:“拿照影司嚇族中幼崽,这白景死得倒不冤。”
金鹏王道:“空口无凭。”
白綰綰冷笑:“王叔这张嘴,倒是比金鹏羽刃还硬。”
金鹏王道:“既然要查,就拿出证据。”
“会有的。”
沈惊鸿忽然开口。
池水微微盪开。
他看著白蘅,声音放得很轻。
“別怕。”
白蘅看向池中。
她原本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可看见沈惊鸿时,竟莫名安静了一点。
不是因为色灾之力。
而是因为她在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同样被照影司写过名字的痕跡。
沈惊鸿道:“你只需想起那日的酒。”
白蘅颤声道:“我不想记得。”
“我知道。”沈惊鸿道,“但白芷需要你记得。”
白蘅眼泪又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点头。
“好。”
鹤老手中长杖轻轻一点。
“入池照旧念。”
白蘅走到池边。
她没有下池,只將手放入池水。
照欲池照本欲,也照旧念。若不是主客验心,不必全身入池。
池水触及白蘅指尖的瞬间,九面古镜同时亮起。
水面中,三年前的春宴慢慢浮现。
那是一场很热闹的宴。
狐族桃林里,花灯如昼,少年少女们坐在席间,笑声清脆。
年仅十三岁的白芷坐在角落。
她很小,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耳后露著一点白色狐绒,显然化形还不稳。她穿著一件淡粉小裙,手指一直绞著袖口,像是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白蘅就坐在她旁边。
桌上摆著一坛百花酿。
画面中的白景走过来,笑眯眯道:“这是金鹏族特意送来的百花酿,白芷,今日春宴,你也该学著和族中同辈亲近亲近。”
白芷小声道:“我不会喝酒。”
白景笑容不变:“百花酿不醉人。”
他亲手给白芷倒了一杯。
又给同席几人各倒了一点。
可眾妖都看见了。
给白芷那杯,酒色比旁人略深一分。
很淡。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金鹏王脸色终於变了。
白綰綰眼底冷意沉得像冰。
池中画面继续。
白芷喝了一口酒,很快脸色泛红。
她似乎很不舒服,想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金衣少年走了过来。
金晏。
他看起来比白芷大上许多,眼神轻佻,手里还晃著酒杯。
“白芷妹妹,听说你天生魅骨?”
白芷低头:“我不是……”
金晏笑道:“別怕,我只是想看看。”
白芷后退一步。
金晏却逼近。
“狐族魅骨,藏著做什么?总不能只给你们帝姬那一脉用吧?”
白蘅想起身阻止,可她刚站起来,身体便晃了一下,重新跌坐回去。
她的眼神也开始涣散。
不是醉。
是酒里那东西在牵动情念。
周围几个小狐女都有些不对,只是白芷魅骨最弱,所以反应最重。
金晏伸手去抓白芷的下巴。
白芷嚇得眼睛通红。
“別碰我……”
金晏笑得更放肆。
“碰一下怎么了?你们狐族不就是……”
话没说完,白芷额间忽然亮起一道淡粉色妖纹。
魅骨失控。
金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美、极想要、极不可得的东西,整个人怔在原地。
下一刻,他眼神涣散,倒了下去。
白芷也嚇懵了。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
画面到这里,山腹里已经有妖族低声骂了出来。
“这也叫失控伤人?”
“分明是金鹏族先动的手!”
“那酒果然有问题。”
“十三岁的小狐崽子,都下得去手?”
白綰綰站在池边,脸上没有表情。
她越是没有表情,熟悉她的狐族人越觉得害怕。
因为她真的怒了。
金鹏王忽然道:“金晏行为不端,金鹏族自会处置。但这不能证明酒中有催情藤露。”
“还嘴硬啊。”
寅烈在旁边道。
金鹏王冷冷看他。
寅烈摊手:“我就感慨一下。”
鹤老也皱眉道:“继续照酒念。”
白蘅指尖颤抖,池水光影继续倒转。
这一次,画面回到春宴前三日。
金鹏族送酒入狐族。
一坛坛百花酿被搬进库房。
深夜,白景走入库房。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旁还站著一个披金羽斗篷的人。
那人没有露脸。
可从身形看,不是金晏。
也不是金烬。
白景低声道:“这东西真不会伤她性命?”
那人道:“只是让魅骨外溢半刻。之后照影司自会接人。你狐族少一个外支灾苗,金鹏族多一个人情,对谁都好。”
白景沉默片刻。
“若綰綰回来查呢?”
那人笑了一声。
“等她回来,卷宗已入照影司。她还能闯照影司要人不成?”
白綰綰眼底杀意终於动了。
池中,白景接过一个小小玉瓶,將其中一滴淡红色液体倒入一坛百花酿中。
那滴液体落入酒中,瞬间散开,像一缕极淡的红丝。
催情藤露。
画面到此,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
山腹里彻底炸开。
“真是做局!”
“照影司也参与了?”
“刚才那金鹏族人是谁?”
“把脸照出来!”
白綰綰看向金鹏王。
“王叔,还要证据吗?”
金鹏王脸色阴沉:“那人未露脸,未必是金鹏族核心之人。”
白綰綰笑了。
“金鹏族的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沈惊鸿看著池中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忽然道:“不是不露脸。”
眾人看向他。
沈惊鸿道:“是照欲池没照出来。”
鹤老皱眉:“何意?”
“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一层遮念。”
沈惊鸿看向那道身影。
“那层遮念,不是金鹏族的。”
金鹏王眼神微变。
沈惊鸿道:“是照影司的封名符。”
这句话一出,山腹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照影司。
白芷旧案,果然牵涉照影司。
白綰綰低声道:“能破吗?”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照欲池水已经漫到他胸口。
他的脸色很差,连站著都像费力。
白綰綰看得出来,他刚才借池反照万妖慾念,又照白蘅旧念,已经逼近极限。
再破照影司封名符,就不是单纯借池水了。
那会牵动他身上的照影旧律。
白綰綰沉声道:“不破了。”
沈惊鸿抬眼看她。
白綰綰道:“证据已经够了。”
“不够。”
“沈惊鸿。”
沈惊鸿轻声道:“白芷还在照影司。”
白綰綰眼神一颤。
沈惊鸿道:“只照到这里,最多证明白景和金鹏族做局。照影司可以推说自己被误导。”
“若要救白芷,就要证明照影司一开始知道。”
白綰綰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可她更知道,沈惊鸿再往下破,极可能伤到自己。
沈惊鸿看著池中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轻轻闭眼。
丹田处欲钉震颤,心口爱钉也被牵动。
他低声道:“照影司的封名符,我熟。”
他当然熟。
无镜楼里,每一个不被允许记住旧名的人身上,都有过这种符。
符文的作用不是隱身,而是让旁人忽略他真正是谁。
沈惊鸿抬手,指尖点在池水中的那道影子上。
一瞬间,照欲池水沸腾。
九面古镜中,同时浮现出照影司的无脸镜纹。
山腹外,万妖神庭上空忽然暗了一线。
庭外那盏黑色命灯,骤然亮起。
闻人照夜睁开眼。
“他在破封名符。”
身后一名镇灾使低声问:“司正,是否阻止?”
闻人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万妖神庭深处,眼神沉得像夜。
“让他破。”
镇灾使一怔。
闻人照夜道:“他破得越深,旧律越重。”
“照欲池,会替我们把他重新照回色灾。”
【……】
照欲池中,沈惊鸿指尖按下。
池中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开始扭曲。
封名符像一层黑色薄雾,死死遮住那人的脸。
沈惊鸿指尖开始流血。
血落入池水,瞬间扩散成一缕淡金色。
白綰綰脸色变了。
“沈惊鸿,停下。”
沈惊鸿没有停。
他看见了。
那黑雾后面,不只是一个人的脸。
还有一截照影司文书。
一支无面镜纹笔。
一个被提前写好的灾苗名號。
【乙字三十七號,魅灾苗,白芷。】
日期在春宴之前。
春宴还没发生。
白芷还没“失控”。
照影司便已经写好了她的灾號。
沈惊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白綰綰听见了这四个字。
她心口忽然一紧。
“什么?”
沈惊鸿道:“他们不是发现白芷失控。”
“他们是需要她失控。”
话音落下,他指尖猛地一压。
池水中的黑雾被撕开一线。
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终於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个老者。
金鹏族长老。
金鹏王身后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脸色骤然惨白。
山腹中所有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
金鹏族老者猛地起身:“不是我!这是假的!”
可池中画面没有停。
老者和白景站在库房里。
老者將催情藤露交给白景。
而在他身后,还有一名照影司的人。
那人脸上戴著无面铁具,袖口有银白纹路。
他递给老者一卷文书。
画面拉近。
文书上赫然写著:
【狐族白芷,魅骨近灾。】
【若引发魅骨外溢,可收。】
【收容后,移入半器试验。】
这几行字浮现的瞬间,整个照欲池外死一般安静。
半器试验。
四个字,比灾苗更重。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瞳孔一点点缩紧。
她像是终於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静了一瞬。
白芷不是被误判。
也不是被事后利用。
从一开始,照影司就盯上了她的魅骨。
金鹏族与白景,不过是配合做局的人。
沈惊鸿看著那捲文书,喉间忽然泛起血腥味。
照影司。
无镜楼。
旧狱。
洗灾池。
半器试验。
这些东西其实从来没有离他很远。
只是他在无镜楼里被关著,看不见外面有多少人被以同样的方式写成灾。
白芷只是其中一个。
他抬头,看向山腹中的万妖。
“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落在眾妖耳中。
“照影司定灾,不是每一次都为了防灾。”
“有时候,他们先想要一个灾。”
“再让你们相信,她本该是灾。”
山腹里,一些妖族长老脸色极其难看。
尤其是那些族中也有特殊血脉、特殊天赋的小族长老。
他们忽然想到,若哪一日照影司也看上了自己族中的孩子呢?
是不是也可以安排一场失控?
是不是也会有一份提前写好的灾號?
是不是也会有人为了所谓大局,把孩子送出去?
寅烈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虎族长老也缓缓站起。
“金鹏族。”
他声音如低沉雷鸣。
“这事,你们得给妖庭一个交代。”
金鹏王脸色铁青。
那名金鹏族老者忽然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想逃出山腹。
可他刚动,金翎便出手了。
一道金羽从侧面掠过,狠狠钉穿那老者的肩膀,將他钉在兽骨柱上。
老者痛叫一声。
“金翎!你敢!”
金翎脸色极冷。
“我有什么不敢?”
老者怒吼:“我是你族叔!”
金翎看著他,声音发寒。
“所以我才更该动手。”
金鹏王看向金翎,眼神深沉得可怕。
金翎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一刻,沈惊鸿知道,这枚钉子算是钉进去了。
金翎已经无法再站回金烬那边。
因为他亲手拦下了金鹏族涉案族老。
他看见了金鹏族的烂处,也不得不选择自己想要的金鹏族是什么样。
白綰綰却没有看金翎。
她只看著池中那捲文书。
半器试验。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轻到让人背后发凉。
“原来如此。”
她往前走了一步。
狐尾虚影在身后浮现。
一条。
两条。
三条。
六条狐尾完全展开。
她看向那名被钉住的金鹏族老者,又看向金鹏王。
“白芷十三岁。”
“她怕黑,怕疼,怕生人,连化形都还化不好。”
“你们把她送给照影司做半器试验?”
金鹏王没有回答。
金烬也脸色难看。
这一刻,金鹏族已经完全落入被动。
白綰綰又看向狐族席位。
“七叔公。”
狐族七叔公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半器试验……”
白綰綰道:“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被送去了照影司。”
七叔公说不出话。
白綰綰道:“你也知道她才十三岁。”
“你还知道,她喊过你七爷爷。”
狐族七叔公浑身一颤。
白綰綰声音很轻。
“所以,你不知道她会被炼成半器。”
“但你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家。”
狐族席一片死寂。
白綰綰抬手,狐火在指尖燃起。
“从今日起,狐族涉白芷旧案者,全部交出族权,入问心牢。”
狐族七叔公猛地抬头:“你无权这样做!”
白綰綰看著他。
“以前或许没有。”
她一字一句道:“现在有了。”
她抬手,身后六尾之外,竟隱隱浮现出第七条狐尾虚影。
虽然很淡。
却確实出现了。
狐族席位轰然震动。
“七尾……”
“帝姬要破七尾了?”
白綰綰没有完全破境。
但她的情慾念在这一刻强到了极致。
怒,恨,悲,欲,护族之念,所有情绪都在她身后化作第七尾雏形。
她不是无情帝姬。
她也不是只会算计的狐族美人。
她此刻的欲很清楚。
她想要白芷回来。
想要狐族不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换太平。
想要那些坐在大局上吃血的人,一个个滚下来。
沈惊鸿站在池水中,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照欲池照出的不只是万妖之欲。
也照出了白綰綰的欲。
她想掌权。
不是为了坐在高位被人拜。
而是因为不掌权,便只能看著別人拿她在乎的人去换安稳。
白綰綰看向鹤老。
“长老会可要拦我?”
鹤老沉默片刻,嘆道:“狐族內事,长老会不干涉。但金鹏族与照影司之事,长老会需共同议决。”
白綰綰道:“可以。”
她看向金鹏王。
“王叔。”
“现在该谈谈金鹏族了。”
金鹏王眼神冰冷:“一个族老之过,不能代表金鹏族。”
“那金烬呢?”
白綰綰问。
金烬脸色一变。
白綰綰抬手,那枚昨夜收来的金色羽鳞浮现在她掌心。
“昨夜金少主派影杀入我別院,刺杀我狐族正客。”
“隨后白景逃至金鹏族,金少主杀人灭口,被我亲眼所见,也被留影珠所录。”
“白芷旧案中,金鹏族族老参与做局。”
“王叔,这些加起来,够不够代表一点金鹏族?”
金鹏王脸色阴沉。
山腹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金鹏族这一次,很难再压下去了。
就在此时,照欲池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钟声。
不是照妖钟。
是另一道更冷、更沉的声音。
眾妖脸色微变。
鹤老抬头:“照影司递司帖了。”
山腹入口处,一道银白法帖飞入。
法帖之上,照影司无脸镜纹缓缓亮起。
闻人照夜的声音从中传来。
平静,低沉。
“照影司闻人照夜,拜会万妖神庭。”
“请妖庭交还旧狱脱逃灾品。”
“並交出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失控灾源。”
“沈惊鸿。”
那声音落下时,照欲池上空忽然浮现一道照影旧律。
【甲字第一號。】
【色灾。】
【沈惊鸿。】
三行字同时压下。
沈惊鸿身上的池水骤然变黑。
白綰綰脸色一变。
“沈惊鸿!”
沈惊鸿闷哼一声,单膝跪入池中。
方才他强破封名符,牵动了照影司旧律。
闻人照夜正是等这一刻。
照欲池照出白芷旧案的同时,也让照影司旧名重新抓住了他。
池水翻涌,万妖慾念、照影旧名、镜庭余律,同时向他压来。
金烬眼中闪过狂喜。
金鹏王也冷冷道:“看来,不必等金鹏族解释了。”
“色灾失控在即。”
“诸位长老,是要先审旧案,还是先镇灾?”
这句话极狠。
照影司旧律一压,沈惊鸿若失控,白芷旧案的节奏立刻会被打断。
甚至金鹏族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沈惊鸿引动照欲池后偽造的混乱旧念。
白綰綰几乎瞬间就想冲入池中。
可沈惊鸿忽然抬头。
他的脸色白得嚇人,唇边全是血。
但他看著白綰綰,轻轻摇头。
別进来。
白綰綰眼神一冷。
“你现在还敢拦我?”
沈惊鸿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抬手,按住自己丹田处。
欲钉在疯狂震动。
照欲池水已经变成一片深黑。
无数慾念在里面翻滚。
有人想看他失控。
有人想杀他。
有人想救他。
有人想占有他。
有人想让他成为证据,也有人想让他成为灾。
所有念头混成一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惊鸿忽然想笑。
照影司说他是色灾。
镜庭说他是祸世之源。
金鹏族想拿他打断旧案。
妖庭想用他验自己的规矩。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写东西。
可是他刚刚才看见,白芷也是这样被写成了灾。
他若在这里倒下,白芷旧案就会被重新盖住。
旧狱里那些眼睛,也会重新沉回黑暗。
不行。
还不行。
沈惊鸿低声道:“欲望不是脏东西。”
这句话很轻。
可白綰綰听见了。
她眼神一颤。
沈惊鸿又道:“但也不是主人。”
丹田处,欲钉裂缝骤然扩大。
照欲池中的万妖慾念疯狂涌来。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把它们反照回去。
他张开手,任由那些慾念向自己匯聚。
白綰綰脸色彻底变了。
“沈惊鸿,你疯了!”
寅烈也变色:“他要吞万妖慾念?”
金翎失声道:“他撑不住!”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失控。
可下一刻,沈惊鸿抬眼,看向池外眾妖。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无镜楼二十年的夜。
“看清楚。”
他说。
“这不是我的欲。”
“是你们的。”
话音落下,照欲池轰然炸开。
不是池水炸开。
是池中所有慾念被沈惊鸿强行聚成一面巨大的镜。
那镜悬在山腹之上,照见眾妖,也照见金鹏族,狐族,照影司法帖,甚至照见庭外那盏黑色命灯。
所有人的欲望都被映在镜中。
金鹏王的欲。
不是要公道。
不是要联姻。
是要狐族边境,是要妖庭话语权,是要借照影司之手打压狐族,再由金鹏族接管“保护”狐族的名义。
金烬的欲。
是锁住白綰綰,是杀沈惊鸿,是把所有不肯低头的人都踩在脚下。
狐族旧派的欲。
是保住族权,是继续用年轻族人换安稳,是把白綰綰重新按回可以被联姻的位置。
照影司法帖中,也有欲。
那是闻人照夜的欲。
不是权。
不是名。
而是秩序。
极端到近乎冷酷的秩序。
他想把所有不可控之人关回该在的位置。
包括沈惊鸿。
包括白芷。
包括所有不该走出无镜楼的人。
这面欲镜一出,山腹彻底死寂。
没有人能再说沈惊鸿偽造旧案。
因为他连自己都照了进去。
镜中,沈惊鸿自己的欲也浮现出来。
他想活。
想入人间。
想救旧狱里剩下的人。
想还白綰綰的债。
想知道母亲是谁。
想有一天,不再被任何人写成灾。
这些欲望很乱。
也很重。
但没有一个,是想祸乱天下。
白綰綰站在池边,望著镜中的沈惊鸿。
她看见了一个极轻、极隱秘的念头。
那念头藏在许多欲望之后,像一枚不肯开口的花苞。
【想让白綰綰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白綰綰怔住。
沈惊鸿显然不知道自己被照出了这一念。
他已经撑到了极限。
照欲池中的黑水退去。
欲镜开始崩碎。
沈惊鸿抬头,看著眾妖。
“白芷旧案。”
“继续审。”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向池中倒去。
白綰綰几乎瞬间冲入池中。
这一次,谁也没能拦住她。
她一把接住沈惊鸿,將他从池水中抱起。
沈惊鸿眼睛半闔,气息微弱得像隨时会断。
白綰綰低头看著他,声音轻得发冷。
“你又欠我一笔。”
沈惊鸿似乎听见了。
他唇角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记著。”
白綰綰抱紧他。
山腹上方,那面巨大的欲镜彻底碎开。
碎光如雨,落在万妖神庭之中。
而在碎光里,鹤老缓缓转身,看向金鹏王、狐族旧派,以及那封照影司法帖。
他声音苍老,却清晰传遍整座照欲池。
“照欲池已明。”
“白芷旧案,重审。”
“金鹏族、狐族涉案者,暂押。”
“照影司半器试验一事,万妖神庭——”
鹤老顿了顿,长杖重重落地。
“要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照欲池外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那钟声不似人间铜钟。
更像万千妖族同时低吼,又在同一瞬间俯首。
满池妖族脸色齐变。
金鹏王猛地抬头。
鹤老也抬头望向万妖神庭最高处。
妖云深处,那盏曾在沈惊鸿入庭时亮过一瞬的金灯,此刻彻底亮了。
金光自云端垂下,化作一道妖詔。
妖文如火,一字一字悬在万妖头顶。
【沈惊鸿,狐族正客,神庭外客。】
【入照欲池,慾念自明。】
【客约未破,旧约暂护其身。】
【外族夺客,是犯妖庭。】
【若其失控祸妖庭,妖庭自裁。】
最后一字落下,整座照欲池寂静无声。
这一次,没人再说沈惊鸿只是白綰綰私护的麻烦。
也没人再能把他简单推回照影司的灾名里。
因为那不是狐族的意思。
也不是白綰綰的意思。
是妖皇的意思。
金鹏王脸色阴沉至极,却终究低下头。
“金鹏族,领妖皇詔。”
鹤老也俯身一礼。
“长老会,领妖皇詔。”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抬头看著那道妖詔,许久没有说话。
她怀里的人已经昏过去了。
可他的名字,却第一次被万妖神庭最高处亲自写下。
妖詔悬在碎光之中,照得满池妖族无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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