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中,南柯正坐在廊下吃糖糕,看见沈惊鸿回来,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
“哥哥!”
她跑了两步,又想起沈惊鸿身体不好,硬生生剎住,抱著娃娃站在原地。
沈惊鸿看见她,神色终於柔了一点。
“醒了?”
南柯用力点头:“我今天没有做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门开著。”
沈惊鸿脚步一顿。
南柯认真道:“门里还有很多人,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院中安静了一瞬。
陆照坐在一旁擦自己的影刃,闻言手上动作也停了。
阿梨低著头,眼眶有些红。
白綰綰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迴避。
“告诉他们,还要等一等。”
南柯问:“等多久?”
沈惊鸿沉默片刻。
“不会太久。”
南柯点头:“好。”
她信得太轻易了。
轻易得让人心里发沉。
陆照忽然道:“你现在被四方约困在妖庭三个月,怎么回去?”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道:“我不是不想救他们。但现在现实就是,你离不开妖庭,照影司盯著你,镜庭还在查你本名。你要是强行跑出去,闻人照夜马上就有理由把你按回无镜楼。”
沈惊鸿道:“我知道。”
“知道就別老给人希望。”
这句话一出,阿梨脸色微变。
南柯也低下了头。
陆照说完,其实就后悔了。
可他没有收回。
他只是看著沈惊鸿,声音有些哑。
“希望这东西,在无镜楼里很贵。”
“给不起,就別乱给。”
院子里很安静。
白綰綰没有替沈惊鸿说话。
因为陆照说的不是没道理。
他们这些从无镜楼里出来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有希望。
是给了之后又被收回去。
沈惊鸿看著陆照,许久后道:“你说得对。”
陆照一怔。
沈惊鸿道:“所以我会回去。”
陆照皱眉:“你现在回不去。”
“现在回不去,不代表三个月后回不去。”
“你凭什么?”
“凭我会想办法。”
陆照气笑了:“你又来了。想办法,想办法,你当照影司是纸糊的?”
沈惊鸿道:“不是。”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桃木牌。
老妇说:
你现在只知道自己想活。
还不够。
你要知道,自己想为什么而活。
他以前想活,是为了离开无镜楼。
后来想活,是因为白綰綰说欲望不是脏东西。
再后来想活,是因为母亲说他是被爱过才来到世上。
现在,他似乎又多了一个理由。
沈惊鸿抬头看向陆照。
“因为你们还在等。”
陆照喉咙像被堵了一下。
沈惊鸿继续道:“南柯的梦里,有人在敲门。”
“阿梨的哭声里,还有旧狱的亡念。”
“你撕下石碑影子的时候,也听见了他们问自己叫什么。”
“他们在等。”
“我听见了。”
陆照握著影刃的手指微微发紧。
沈惊鸿声音很轻,却很稳。
“所以我想活。”
“也想回去。”
“不是给不起希望。”
“是我不能不给。”
南柯眼睛红了。
阿梨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照沉默很久,忽然別过脸,骂了一声。
“隨便你。”
沈惊鸿道:“嗯。”
陆照又道:“但到时候算我一个。”
沈惊鸿看著他。
陆照冷冷道:“看什么?你不会以为自己真能一个人回旧狱吧?”
沈惊鸿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白綰綰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青丘老祖的问题,沈惊鸿已经答出了一部分。
他想为什么而活?
至少现在,有一部分答案是:
因为还有人在门后等他。
【……】
入夜后,白綰綰带沈惊鸿去了照欲池。
四方约允许沈惊鸿暂居妖庭,却不许他主动牵动万妖慾念。
按理,他不该再轻易靠近照欲池。
但欲钉在池底。
若想真正取回欲钉,就必须先熟悉照欲池。
鹤老不在。
池边只有白綰綰和沈惊鸿。
远处有妖庭守卫,却被白綰綰打发到了山腹外。
照欲池经过那日动盪后,已经恢復平静。
池水清澈,九面古镜静静立在池边,仿佛那日照出万妖本欲、白芷旧案、照影旧律的不是它们。
沈惊鸿站在池边,低头看著水面。
水中倒映出他的脸。
这一次,没有万妖慾念涌来。
因为他没有入池。
白綰綰道:“青丘老祖说,欲钉在池底。”
“嗯。”
“怕吗?”
“怕。”
白綰綰现在已经习惯他坦然说怕了。
她走到他身旁,道:“怕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
“怕我真取回欲钉后,变成照影司说的样子。”
白綰綰看向他。
“什么样子?”
“眾生见之,皆动慾念。”
白綰綰道:“现在也差不多。”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笑了笑:“但你不是只会让人动欲。”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
“你也让人看清欲。”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者是灾。”白綰綰道,“后者是镜子。”
沈惊鸿问:“你不怕?”
白綰綰笑道:“怕啊。”
“怕什么?”
“怕你以后越来越会照人心,把我心里那点不想说的东西全照出来。”
沈惊鸿道:“比如?”
白綰綰眼尾一挑:“公子想听?”
沈惊鸿想了想:“想。”
白綰綰一怔。
她现在有时候还是会被沈惊鸿这种直白打得措手不及。
“想听也不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欲。”
她看著照欲池,声音轻了些。
“沈惊鸿,不是所有欲望都要立刻说出口。”
“有些欲望要养。”
“养到自己敢认,也敢要。”
沈惊鸿若有所思。
白綰綰问:“你现在想要什么?”
沈惊鸿看著池水。
“想救无镜楼和旧狱里的人。”
“还有呢?”
“想救白芷。”
“还有呢?”
“想查母亲。”
“还有呢?”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转头看他。
“想不想还我的债?”
“想。”
“这个勉强算。”
沈惊鸿道:“还想……”
白綰綰看著他。
沈惊鸿停了很久,似乎在分辨那个念头到底是什么。
“想让你不要被废。”
白綰綰笑了。
“我已经没被废了。”
“那就想让你坐稳帝姬位。”
白綰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慢慢柔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想。”
“我想,所以你想?”
沈惊鸿点头。
白綰綰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这话若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很容易像討好。
可沈惊鸿说出来,就只是认真。
因为她想,所以他想帮她做到。
白綰綰忽然问:“那我若想要你呢?”
沈惊鸿一怔。
照欲池边的风好像也停了一瞬。
白綰綰看著他,笑意很淡,却没有退。
“沈惊鸿,若我说,我想要你呢?”
这不是迷天问心里的幻象。
也不是调笑。
至少不全是。
沈惊鸿看著白綰綰。
池水映著她的脸。
她很美。
一直都美。
可此刻她的眼神不是媚,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坦然。
她在问他。
也在问自己。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白綰綰没有催。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他用一句“我不知道”挡回来。
可沈惊鸿没有说不知道。
他说:“我会害怕。”
白綰綰眸光微动。
“怕我?”
“不是。”
“那怕什么?”
“怕分不清。”
沈惊鸿垂眸,看著池水中的倒影。
“怕你想要的是沈惊鸿,还是色灾。”
“也怕我回应你的,是我自己,还是欲钉。”
白綰綰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比“不知道”更让她心口发紧。
他不是无动於衷。
也不是拒绝。
他是在害怕自己不完整。
害怕连感情都被七情钉和色灾之力污染。
白綰綰忽然有点心疼。
她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
“那就等。”
沈惊鸿抬头。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轻柔。
“等你分得清。”
“等你七情归身。”
“等你知道自己想为什么活,也知道自己想要谁。”
她笑了一下。
“我白綰綰想要的东西,不喜欢趁人不清醒的时候拿。”
沈惊鸿看著她。
“那如果我分清之后,不是你想听的答案呢?”
白綰綰眸光微微一眯。
“那我会很不高兴。”
沈惊鸿:“……”
白綰綰继续道:“但我不会把你关起来。”
“也不会把你写成灾。”
“更不会说你不该想。”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道:“只是到时候,公子大概要多还我几笔伤心债。”
沈惊鸿低声道:“伤心也能记帐?”
“当然。”
“天机阁知道吗?”
“我会让苏扶摇单独开一册。”
沈惊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白綰綰也笑了。
这一笑,照欲池水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失控。
像是池底有什么东西,被他们之间那一点清晰又克制的慾念惊醒了。
沈惊鸿低头。
池水深处,有一枚极淡的钉影浮现。
那枚钉影不在真实水中,而在他的念海与照欲池之间。
欲钉。
它沉在池底,周围缠著无数妖族情慾念。
沈惊鸿只看了一眼,丹田便传来阵痛。
白綰綰立刻扶住他。
“別看太久。”
沈惊鸿闭上眼。
那枚钉影仍在脑海里。
青丘老祖说,现在还不是取钉的时候。
他还不明白自己想为什么而活。
但方才,他好像靠近了一点。
他想救人。
想查清母亲。
想还债。
想让白綰綰坐稳帝姬位。
也想有一天,能不害怕地回答她那句“我想要你”。
这些都是欲。
很乱。
却真实。
沈惊鸿轻声道:“我会取回它。”
白綰綰道:“嗯。”
“到时候,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
“你还会在?”
白綰綰看著他。
“会。”
沈惊鸿点头。
“那就好。”
白綰綰忽然觉得,他现在越来越会让人心软。
她牵著沈惊鸿的手,走出照欲池。
两人离开后,池水深处,那枚欲钉虚影又亮了一瞬。
像是在等。
【……】
与此同时,万妖神庭外。
照影司临时照影台上,闻人照夜收到了一封来自镜庭的回信。
回信很短。
只有三行古篆。
【沈照微旧档,不可再查。】
【沈惊鸿本名,已入镜缝。】
【三月后,若七情未归,可裁。】
闻人照夜看著最后一个字。
裁。
镜庭从不轻易用这个字。
一旦用,便代表不是收容,不是镇压,而是从根上裁去。
镇灾使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司正,这是否意味著,三月后镜庭会亲自裁沈惊鸿?”
闻人照夜合上回信。
“若他七情未归。”
“七情归身,谈何容易?他现在只稳住欲钉裂缝,尚未真正取回欲钉。”
闻人照夜看向万妖神庭。
“所以他必须留在妖庭。”
镇灾使一怔。
“司正不想现在带他回去?”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良久后,他道:“带回去,镜庭会更快看见他。”
镇灾使心头剧震。
他隱约听出了某种不该有的意思。
“司正,你是想……”
闻人照夜道:“照影司要审他。”
“镜庭要裁他。”
“这不是一回事。”
镇灾使不敢再说话。
闻人照夜垂眸,看著手中黑色命灯。
灯里,沈惊鸿的影子若隱若现。
他轻声道:“沈惊鸿。”
“三个月。”
“若你真能从色灾走成沈惊鸿。”
“我便亲自替你,挡一次镜庭。”
【……】
照欲池外,沈惊鸿忽然停步。
白綰綰问:“怎么了?”
沈惊鸿抬头,看向万妖神庭外的夜色。
“有人在看我。”
“闻人照夜?”
“嗯。”
“感觉如何?”
沈惊鸿想了想。
“很复杂。”
“他对你?”
“我对他。”
白綰綰没有说话。
沈惊鸿道:“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关我的人。”
“现在呢?”
“现在发现,他也是把伞。”
“但那把伞太重,压了我二十年。”
白綰綰轻声问:“恨吗?”
“恨。”
“还想杀他吗?”
沈惊鸿沉默片刻。
“暂时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把所有真相还给我。”
白綰綰笑了笑:“那等他还完?”
沈惊鸿道:“再看。”
白綰綰很满意。
“不错。”
“不错什么?”
“有进步。”她道,“以前你总是先想怎么讲理,现在终於学会先记仇了。”
沈惊鸿想了想:“这算进步?”
“当然。”
白綰綰笑意嫵媚。
“我教的。”
沈惊鸿低声道:“那也要记帐?”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不想记了。
她只是牵著他的手,往客殿方向走。
夜色很深。
万妖神庭灯火如海。
而在灯火之外,镜庭旧律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在三个月之后。
沈惊鸿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內。
救白芷。
稳狐族。
取欲钉。
查母亲。
还债。
以及,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
他忽然觉得时间很短。
短得像无镜楼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可至少,现在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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