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入城那日,太平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青石长街上,把昨夜还没干透的血跡、墨跡和脚印,全润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
官署门前的队伍没有散。
一夜过去,排队递状的人反倒更多了。有人撑伞,有人披蓑衣,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抱著一卷被雨水打湿的旧纸站在队伍里,眼睛红肿,神色却比昨日清醒了许多。
城里还是乱。
但这份乱,已经不是昨夜那种乱。
昨夜是刚被惊醒的人,憋了三年的火一下子冒出来,看见谁都像仇人,抓到什么都想砸。今日却像被雨浇过一遍,火还在,却不再到处乱窜了。
温照站在官署门口,看著那条长队,低声道:“一夜收状七百一十九份。”
姜明月坐在堂中,眼下有淡淡青痕。她一夜没睡,照胆刀就横在案旁。
“分类了吗?”
“分了。”温照把几册案簿放到案上,“侵田夺產一百八十六,伤人致死七十三,徭役失踪二十七,强纳女眷十九,药铺医馆拒诊致死四十二,旧案撤状三百余。”
姜明月翻开案簿,指尖在“旧案撤状”四字上停了一下。
“撤状最多?”
“是。”
温照声音低了些。
“这些人不是没有告过。只是告了之后,钟声一响,人就没那么想追究了,最后自己又撤了。”
陆照靠在门边,冷笑道:“这钟还挺会替官府省事。”
温照没有反驳。
这话难听,但眼下太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难听话。
沈惊鸿坐在一旁,披著洛清寒给他的白色外袍,脸色仍旧苍白。他昨夜被白綰綰隔著玉佩哄去睡了一个时辰。
真的只有一个时辰。
醒来时,外面还在下雨。官署门前仍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低声说著自己迟到了三年的冤。
他没有立刻出去。
因为洛清寒守在门口,剑横膝上,只说了一句:“再坐半个时辰。”
沈惊鸿便坐了半个时辰。
如今半个时辰过去,他被允许出门,但不被允许乱动念力。洛清寒的原话是:“你若再强行动色灾念力,我会打晕你。”
沈惊鸿问:“这是关心吗?”
洛清寒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道:“这是威胁。”
所以沈惊鸿现在很安静。
安静地看著那些案簿。
姜明月抬眼看他。
“你怎么看?”
沈惊鸿道:“太整齐。”
姜明月眸光一动。
“什么太整齐?”
“撤状。”
沈惊鸿翻开一本案簿。
“人遇到事的反应不一样。有人当天就不追究,有人会拖几日,有人忍几个月,也有人一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可这里撤状的理由,大多一样。”
案簿上写著几行字。
【为太平,不愿再爭。】
【事已过去,不扰官府。】
【王法已正,民心已安。】
【死者已矣,活人当向善。】
沈惊鸿指尖落在最后一句上。
“这些话不像百姓自己说的。”
温照脸色沉了下去。
“像愿鼎司的劝词。”
姜明月合上案簿。
“裴无咎到了吗?”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太平钟。
太平钟裂了一道,昨夜之后便被姜明月封住,不许再响。
这声钟鸣来自城门外。
钟声清远,像晨光落在铜器上,没有太平钟那种让人闭嘴低头的劲儿,反而听著很安稳。
官署外的百姓同时抬头。
有人喃喃道:“国师来了。”
雨幕之中,一辆青铜车輦缓缓驶入太平城。
车輦没有华贵帷帐,也没有黄金宝盖,只有一柄素白大伞撑在车前。伞下坐著一个白衣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温润,面容清雅,手中捧著一卷竹简。雨水落在车輦之外,却没有一滴沾上他的衣摆。
他不像权臣,不像修士,也不像能掌控愿鼎司、炼一城民怨的人。
他像书院里一个脾气很好的先生。
百姓看见他,原本嘈杂的人群竟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太平钟那种被硬生生压住的安静,而是一种早就习惯了的敬重。
有人低声道:“裴国师。”
有人跪下。
第一个跪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著跪。
很快,长街两侧便跪了一片。
姜明月站在官署门前,冷冷看著这一幕。
陆照在旁边嘖了一声:“这排面,比郡守好使多了。”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事实如此。
裴无咎下车,先向姜明月行礼。
“臣裴无咎,见过少帝殿下。”
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挑不出半点错。
姜明月道:“国师来得倒快。”
裴无咎起身,微微一笑:“太平城出事,殿下召臣,臣自然不敢耽搁。”
他抬眼看向官署门前那些案簿。
“只是臣没想到,殿下会让百姓冒雨递状。”
姜明月道:“国师觉得不该?”
裴无咎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雨中跪著的人,温声道:“诸位乡亲,雨寒路滑,先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有一种天然的安抚力。
跪在地上的百姓慢慢起身。
有人抹了抹眼泪,也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他。
裴无咎道:“昨夜太平钟裂,许多旧事一下子涌出来,诸位一时撑不住,这不是你们的错。”
一句“不是你们的错”,让不少人眼眶又红了。
姜明月眼神微沉。
陆照低声道:“先说你没错,再劝你別追究。好手艺。”
温照看了他一眼。
陆照冷笑:“我夸他呢。”
温照觉得这话听著实在不像夸。
裴无咎继续道:“人受了委屈,当然会愤怒。亲人没了,该愤怒;家產被夺,该愤怒;受辱受欺,也该愤怒。诸位昨夜哭也好,骂也好,都不丟人。”
沈惊鸿看著他。
这个人说得太对了。
对到很难反驳。
裴无咎没有上来就说愤怒是错。他先承认这些人受过苦,也承认他们该哭该骂。
这比直接压制更麻烦。
因为一个人先说“我知道你苦”,再劝你別追究,听起来就没那么像坏人。
甚至还会像是在替你著想。
裴无咎走到一名老妇面前。
老妇怀里抱著一件旧衣,昨夜哭了一整夜,此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裴无咎弯下腰。
“老人家,您为何递状?”
老妇哽咽道:“我儿子三年前修钟死了。”
裴无咎轻声问:“昨夜想起来,很难受吧?”
老妇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难受。”
“恨吗?”
“恨。”
“恨谁?”
老妇张了张嘴。
她想说恨郡守,恨监工,也恨那些说她儿子为太平而死的人。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哽咽。
“不知道。”
裴无咎轻轻嘆了一声。
“所以您想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可到头来,连该找谁討说法都不知道。”
老妇哭得更厉害。
裴无咎道:“人被逼到这一步,就很容易伤到自己,也伤到別人。”
他没有看姜明月。
却让所有人都听见。
“愤怒能让人想起自己受过的委屈,也会让人一想起来就撑不住。”
“若有人能替您查清旧案,让您儿子名正,让该赔的人赔,该罚的人罚,也让您以后不用日日夜夜被这件事拖著走。”
“您愿意吗?”
老妇愣住。
“能吗?”
裴无咎温和道:“若殿下愿查,臣愿助查。”
姜明月冷笑。
“国师倒会替本宫安排。”
裴无咎转身,神色恭敬。
“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查案可以,翻旧帐也可以。但不能让满城百姓刚醒过来,就被这些旧事拖得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他说著,看向沈惊鸿。
“沈公子以为呢?”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到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站在雨里。
白色外袍被雨雾沾湿,整个人越发显得清瘦。
裴无咎第一次看见他。
眸光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发现。
但沈惊鸿发现了。
那一瞬间,裴无咎眼底没有惊艷,也没有欲,只有一种很深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终於摆上棋盘的旧物。
沈惊鸿道:“国师说得很有道理。”
陆照看了他一眼。
姜明月也看向他。
裴无咎笑了笑。
“沈公子赞同臣?”
“赞同一半。”
“哪一半?”
“该查案,该赔,该罚,这一半。”
“另一半呢?”
沈惊鸿看向那名老妇。
老妇还在哭,怀中旧衣被雨水一点点打湿。
“国师说,不能让她一直被旧事拖著走。”
裴无咎道:“难道错了?”
“没错。”
沈惊鸿轻声道:“可这句话应该由她自己说。”
裴无咎眸光微动。
沈惊鸿继续道:“她若有一日觉得累了,不想再追究了,想把这件事放下,那是她的选择。”
“但別人不能在她刚想起儿子怎么死的时候,就告诉她,別再想了,別再闹了,別让自己难受。”
“她现在要的不是不难受。”
“她要的是有人承认,她儿子不该死。”
雨声落在长街上。
一时间,连百姓都安静了。
老妇怔怔抬头看著沈惊鸿。
沈惊鸿道:“难受当然不好受。”
“可有些事不翻出来说清楚,只会一直烂在心里。”
裴无咎看著他。
“沈公子是在劝百姓一直记著苦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说,人会疼,不是错。”
沈惊鸿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雨里。
“人会愤怒,也不是错。”
“错的是有人把这些冤和恨都拿去炼愿力,最后还告诉他们,不愤怒才是好人。”
裴无咎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一点。
温照手指一紧。
姜明月眼底冷意却更深。
这一刀,沈惊鸿没有绕。
几乎是直接刺向愿鼎司。
裴无咎道:“沈公子初入大曜,对愿力恐怕有所误解。”
“那国师可以解释。”
沈惊鸿道:“我正想听。”
裴无咎缓缓道:“眾生愿力,源自人心向善。人间乱世,怨恨最易生祸。若任由这股火烧下去,太平城三年前便该变成第二个北境。”
姜明月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紧。
裴无咎像没看见。
“殿下当年平北境叛乱,见过百姓被逼急之后会做什么。”
“臣也见过。”
“人一旦被怒火冲昏了头,便会把邻人当仇敌,把官府当恶鬼,把秩序当枷锁。”
“他们会烧粮仓,会杀差役,会把曾经同桌吃饭的人拖到街上打死。”
“人到了那个时候,真能像沈公子说的那样,分得清谁该恨、谁该討、谁不该伤吗?”
这话落下,街上不少人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昨夜確实差点动手。
有人差点砸了药铺。
有人差点杀了旧仇。
有人只是因为一句话,就险些挥刀。
裴无咎没有撒谎。
人被逼急了,確实会伤人。
这才最难办。
若他说的全是胡话,反倒好破。
沈惊鸿沉默片刻。
裴无咎道:“臣不是说愤怒是错。”
“臣只是说,这口气不能乱撒。”
“它得有地方去。”
“化怒为愿,不是夺走百姓的冤。”
“是把这些没地方去的火,放进炉里,铸成能护城的钟。”
他说得温润。
字字有理。
官署门前的百姓开始动摇。
有人低声道:“国师说得也对。”
“昨夜我差点打死隔壁阿兄。”
“我想起那些事后,真的不想活了。”
“若能不这么难受,是不是也好?”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雨水一样渗出来。
陆照脸色越来越难看。
“麻烦了。”
洛清寒站在沈惊鸿身后,低声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沈惊鸿点头。
“嗯。”
“你怎么答?”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看向姜明月。
姜明月也看著他。
她没有帮他。
因为这是沈惊鸿和裴无咎的第一场辩论,也是太平城百姓第一次听见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裴无咎说,人被逼到极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这股火得有人压住。
沈惊鸿说,人受了委屈,就该先把话说出来,不能別人一句“为你好”,就把这口气收走。
沈惊鸿忽然走下台阶。
雨落在他发间,白衣被打湿。
洛清寒眉头一皱,刚要跟上,他已经走到那名老妇面前。
“老人家。”
老妇怔怔看著他。
“你想不想不难受?”
老妇嘴唇颤抖。
她看了看裴无咎,又看向沈惊鸿。
许久后,她哭著说:“想。”
沈惊鸿点头。
“那你想不想忘了你儿子怎么死的?”
老妇浑身一僵。
沈惊鸿没有催。
雨声细密。
老妇抱紧旧衣,眼泪混著雨水往下掉。
“不想。”
她声音很小。
“我不想忘。”
“我怕哪天不难受了,就又信了他们的话,真以为他是为太平死的。”
“可他不是。”
“他是被烧死的。”
“他才十九岁。”
她抬头看向裴无咎。
“国师,我知道你是好人。”
“你以前来过太平城,给我们施过粥,还替我孙女治过病。”
“我敬你。”
“可这一次,我不想让人替我说算了。”
裴无咎安静地看著她。
老妇哭著道:“我想先討一个说法。”
长街上,许多人低下头。
裴无咎沉默片刻,轻轻嘆道:“老人家,臣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没有再劝。
陆照在旁边看得脸都黑了,低声道:“这人怎么比刚才还难缠了。”
温照看他一眼。
陆照道:“我说错了?”
温照沉默。
没有。
裴无咎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每一步都压。
他会退,会认,也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永远温和、永远体恤、永远像是在为百姓好的位置上。
这种人比单纯的恶人难对付多了。
恶人至少知道自己在作恶。
裴无咎未必觉得自己错。
裴无咎看向沈惊鸿。
“沈公子贏了这一问。”
沈惊鸿道:“不是我贏。”
“那是谁贏?”
“是她没有被你说服。”
裴无咎笑了笑。
“不都一样?”
“不一样。”
沈惊鸿道:“我若贏了,她还是输的。”
裴无咎眸光终於深了一点。
“沈公子確实很適合问。”
“国师也很適合答。”
“可惜今日雨大,百姓受寒,不如先入官署,再慢慢辩?”
裴无咎温声道:“臣既然来了,便不会走。”
姜明月终於开口。
“那就入堂。”
她看向温照。
“设三案。”
温照一怔。
“三案?”
姜明月道:“本宫一案,国师一案,沈惊鸿一案。”
陆照低声道:“这是要当堂对审啊。”
姜明月听见了,淡淡道:“不是对审。”
她看著那座裂了一道缝的太平钟。
“是让太平城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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