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件厚厚的军棉袄,戴著棉帽,围著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弯著,带著一种憋了很久终於忍不住的笑意。
“齐——“
方天朔刚要张嘴说话。
齐思薇踮起脚尖,双手扒住他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嘴唇冰凉的。
但那一下像是烫了一个印子。
然后她鬆开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得像山楂,然后更快地跑远了,棉帽在跑动中歪了,露出一缕被风吹乱的头髮。
方天朔愣在原地。
脸上被亲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著冰凉的触感和一丝微妙的温热。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仓库门口站著十几个九兵团的老兵,正在吃东西歇脚。他们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嚯——“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拖著长音起鬨。
“方参谋,这是你对象吧?“
“长得俊啊!方参谋好福气!“
“方参谋你脸咋那么红?该不是第一次吧?“
“人家小姑娘都亲了你还不追?愣著干什么啊!“
一片鬨笑声。
方天朔尷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个志司参谋的体面,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乾脆不说了,板著一张红脸走到那群老兵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著齐思薇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她怎么在这里?是跟著医疗队来的?九兵团的野战医院?
他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俩月没见了,她瘦了还是胖了?在哪个医院?安不安全?东线马上要打大仗了,她——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回脑子里,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老兵身上。
这一看,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些九兵团的老兵穿著厚实的羽绒服——那是齐悲鸣的江南服装厂赶製的,鸭绒填充,外面是防风防水的帆布面料。脚上是高帮棉鞋,毛毡內衬,鞋底加了防滑钉。手上是棉手套,头上是棉帽子,耳朵包得严严实实。
一个战士正撕开一块压缩饼乾,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战友。另一个战士把生石灰取暖包揣在怀里,两只手交替伸进怀里暖著。
还有几个人正在摆弄手里的武器——一个班长扛著一具五零式火箭筒,在给新兵讲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旁边一个战士抱著一箱反坦克地雷,正在看使用说明。
方天朔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
羽绒服、棉鞋、压缩饼乾、取暖包、火箭筒、反坦克地雷——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从今年六月开始,一个工厂一个工厂、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盯出来的。
前世的九兵团战士穿著薄棉衣、单胶鞋入朝,很多人连手套都没有。
现在他们穿著羽绒服和棉鞋,兜里揣著压缩饼乾和取暖包。
也许他不能改变歷史的河流。
但他至少让这些人穿暖了一点,吃饱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
方天朔回到分配给他的房间,警卫班通信员报告,收到了志愿军司令部转来的一份电报。
他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苏联方面同意提供四十艘g5鱼雷艇。
但有一个条件:交接地点不能在大连,也不能在海参崴——不能在苏联管辖或实际控制的任何地方。
方天朔坐在桌前,盯著电报上的这行字,皱起了眉头。
他理解苏联人的顾虑。大连和海参崴都在苏联的实际控制下。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交接鱼雷艇给中国,而中国收了鱼雷艇马上发起攻击,等於鱼雷艇是从苏联控制的地盘上出发,攻击了美军,这会给美国人提供口实——指责苏联参与韩战。
大鬍子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捲入。他可以给武器,但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所以交接地点不能在苏联的地盘上。
那在哪里?
方天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
大连的二十艘——这个好办。大连虽然在苏联控制下,但辽东半岛上有很多中国管辖的小港口。庄河、大东港、安东……让苏联人把船开出大连港,往东走几十海里,在辽东半岛东岸任何一个中国港口交接就行了。
海参崴的二十艘——这个麻烦。
海参崴在日本海一侧。从海参崴出发,如果要到辽东半岛的港口,需要穿越对马海峡——那里有美军和日本的海上巡逻线,二十艘鱼雷艇大摇大摆地从那里过,等於自投罗网。
从海参崴南下到朝鲜东海岸也不行——美军和韩军已经基本控制了朝鲜东海岸的所有港口,从元山到兴南到咸兴,全是敌人。
方天朔盯著地图,目光从海参崴向南移动,沿著苏联的海岸线一直到中苏朝三国交界的地方——
图们江。
图们江从长白山发源,向东流入日本海。入海口处,中国、苏联、朝鲜三国的边界在这里交匯。
方天朔的手指停在了图们江入海口以北大约二十公里的一个位置上。
防川村。
吉林省琿春市管辖。中国领土。就在图们江北岸,距离入海口只有二十公里。从海参崴沿海岸线往南开,到防川村附近的图们江口,全程不到两百公里——全部在苏联的领海领水或者中国的领水內,不需要穿越任何敌方控制的水域,加上图们江朝鲜这半边地处偏远,韩军並未推进至此地。
而且防川村那一段的图们江入海口足够宽阔,吃水不深的g5鱼雷艇完全可以驶入。
方天朔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一份回电:
“志司转苏方:大连二十艘鱼雷艇交接地点改为庄河港。海参崴二十艘交接地点为吉林省琿春市防川村图们江段。请安排一百名受训水兵即刻赴防川村等候接艇。“
他把电报交给通信员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四十艘鱼雷艇。两百名水兵。两个出击方向。
这是他为第二次战役准备的最后一张牌——一张海上的牌。
至於这张牌什么时候打、往哪里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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