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上校没有退。他挺著胸膛,居高临下地看著比他矮半头的赵副政委。
气氛在零点几秒內绷到了极限。
赵副政委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美军上校的下巴微微扬起来——那是一种“你动手试试“的姿態。
旁边的志愿军战士本能地端起了枪——不是对准美军上校,是紧张的应激反应。翻译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赵副政委的拳头就要抡出去的一瞬间——
“赵副政委。“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洪副司令员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稳,但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副政委。“他走到两个人中间,侧身站著,既面对赵副政委,也能看到美军上校,“怎么了?“
赵副政委的拳头还攥著,但没有抡出去。洪副司令员来了——论级別比他高,论资歷比他老——他不能不给面子。
“这个美国佬侮辱我们是日本人!“赵副政委指著美军上校,声音还在发抖。
洪副司令员看了美军上校一眼,然后看了看翻译。
“把原话翻给我听。“
翻译把刚才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副政委说美军是侵略者,美军上校援引日內瓦公约要求军官单独编组,赵副政委拒绝,美军上校说了“和日本人没有区別“那句话。
洪副司令员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向翻译,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你告诉这位上校——第一,日內瓦公约我们知道。我们会给战俘提供食物、饮水和医疗救治。这不需要他来提醒。第二,军官单独编组的要求,我们会考虑,但不是现在。现在两万人要在四天內转运完毕,火车车皮有限,不可能再分军官和士兵。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他刚才那句话——和日本人没有区別——我希望他收回去。不是因为我们在乎他怎么看我们——而是因为这句话不符合事实。如果我们真的和日本人一样,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们的政委吵架了。他会像日本人对待美军战俘那样——去修铁路,直到累死。“
翻译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翻了过去。
美军上校听完,沉默了。
他看著洪副司令员——一个中年人,穿著旧军装,没有任何威胁的姿態——但眼睛里的东西比赵副政委的拳头更有力量。
几秒钟的对峙之后,美军上校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是一个军人向另一个军人表示的、最低限度的让步。
“i take that back.“他说。
翻译:“他收回那句话。“
洪副司令员点了点头,转向赵副政委。
“赵副政委,战俘转运的事你继续负责。给他们的伙食按標准来——不要多给,也不能不给。有闹事的按规矩处理,不许动手打人。“
赵副政委的拳头终於鬆开了。他瞪了美军上校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洪副司令员看著赵副政委走远,轻轻嘆了口气。
他朝美军上校又看了一眼——上校已经被翻译引导著朝车厢方向走去了。走了几步,上校回头看了洪副司令员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对手。
天边亮了。
第一列火车的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在清冷的空气中迴荡。蒸汽从机车顶部喷出来,白色的汽柱在晨光中升起,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火车缓缓启动了。
闷罐车厢里的两千名美军战俘——挤在铁皮和黑暗中间——开始了他们的北上之旅。目的地:瀋阳。
方天朔站在站台上目送第一列火车远去。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咣当“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山谷的回音吞没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台南面旷野上剩下的一万八千人。
还有九列车。一天半。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多待了。安州的方案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
方天朔跳下站台,朝防空洞的方向走去。
身后,第二批两千名战俘开始排队登车。
旷野上,灰绿色的人群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两万人。
这个数字会在几天后传到华盛顿。传到杜鲁门的办公桌上。传到美国的每一张报纸的头版上。
两万名美军士兵被俘——这是自巴丹死亡行军以来,美军歷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投降。
但此刻在军隅里火车站的站台上,这个数字只是一个后勤问题——十列火车,四天时间,两万张嘴要吃饭喝水。
方天朔走进防空洞,坐到地图前面,把安州的事重新摊开。
脑子里已经没有两万战俘的事了。
安州。
他只想著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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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早上七点。台北。圆山饭店。
圆山饭店坐落在基隆河畔的小山丘上,红柱黄瓦,飞檐翘角,远远看去像一座放大了十倍的宫殿。清晨的阳光从东面的山头上照过来,把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色。
饭店最高层的套房里,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六十三岁。光头——不是谢顶,是每天刮的,颳得铁青发亮。下頜消瘦,颧骨高耸,两腮往里凹著,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把磨尖了的斧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即使独自站在窗前没有人看的时候,他的腰板也是直的。这是几十年军人生涯留下的习惯,或者说执念。
他的面前摆著一张大桌子,桌上铺著一幅亚洲地图。地图很大——从日本列岛一直铺到印度支那,朝鲜半岛在地图的右上角,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桌子对面坐著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的儿子。经国。圆脸,浓眉,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半旧的军便装,手里端著一杯还没喝的茶。
父亲已经来回走了五分钟了。从窗户走到桌前,看一眼地图,又走回窗户。再走到桌前。他的步伐很快——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快——脚步声在铺著地毯的房间里闷闷地响。
二十分钟前,一封来自华盛顿的密电摆在了他的桌上。
美国方面正在评估让他的部队参战朝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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