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真汉子

    白善燁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南下,往东走。
    又过了几天,他们进入了朝鲜半岛中部的山区。警卫排的士兵一个一个在途中离散,有的冻死,有的被俘,有的乾脆逃走。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白善燁的身边只剩下两个参谋。
    吃的越来越少。最后几天的乾粮,是用他们每个人最后一件军大衣的口袋里的东西凑出来的,几片硬饼乾、半只干辣椒、一小条发霉的年糕。
    然后就没了。
    接下来十几天,白善燁在朝鲜的深山里一个人求生。
    他抓过野兔。在一个山沟里用石头砸死了一只冻得发僵的野兔,连皮带毛生吃。血腥味吐了他一身,但他还是把那只兔子全部吃下去了,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挖过野菜。在冰天雪地里找那种还没有完全冻死的草根,用刺刀挖出来,塞进嘴里嚼。味道是苦的,但能充飢。
    他吃过腐烂的野果子。树上掛著的、冬天没掉下来的柿子,外面已经冻裂了,里面的果肉半是腐烂半是冰碴。他爬上树用牙咬下来一整个,连皮带籽地吞。
    十二月下旬,两个参谋都不在了。一个在山沟里滚下悬崖,白善燁下去找的时候只找到一只冻硬的胳膊。另一个在一个夜里发高烧,第二天早上白善燁醒来的时候,那个参谋已经冻成了一块石头。
    白善燁开始了一个人的南下。
    过三八线的前一夜,他躲在三八线以北的一个废弃的木炭窑里。那是志愿军的巡逻区。白天他不敢动,只能在木炭窑里缩成一团,用身体的热量烘乾已经结冰的衣服。晚上他才出来,沿著山脊线摸。
    三八线的这一段他走了两天两夜。
    他看到过志愿军的巡逻队:三个人一组,穿著棉军装,背著步枪,在山脊线的另一侧走过。他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巡逻队过去之后,他又趴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敢动。
    他看到过一个朝鲜老农。老农在山坳里的一间茅草屋前劈柴。白善燁本来想过去要点吃的,但看到老农家里还掛著朝鲜的国旗,他悄悄绕开了。
    今天傍晚,他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看到了甲屯里。看到了山坳里小小的村落,看到了村口的太极旗。那是韩国人的地盘,不是朝鲜人民军的。
    白善燁一下子腿软了,跪在雪地里。
    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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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钟赞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白善燁。这个韩军里最能打的將领之一,现在缩在炕头上,头髮像草窠,眼睛像死鱼。
    “师长。“李钟赞终於开口,“我让人给您准备了热水。先洗一个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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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善燁被副官搀扶著走进了后面的小屋。
    小屋里摆著一个大木桶,里面是滚烫的热水。桶边上放著一块新的毛巾和一套乾净的军装,是李钟赞自己的备用军装。
    白善燁看到那桶热水的时候,眼睛再一次红了。
    他把身上那身破烂的军装一件一件脱下来。脱到最后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內衣上的味道熏得退了一步。
    他扶著桶沿,一只脚一只脚地跨进去。
    滚烫的水包裹住他冻麻了的身体。皮肤上那种被针扎一样的痒和痛同时涌上来。但是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热水包裹的、被活著所包裹的感觉。
    白善燁把整个身体沉到水里。
    只剩下脸露在外面。
    他闭上了眼睛。
    五秒钟后,呼吸变得均匀。
    十秒钟后,鼾声响了起来。
    副官站在门外守著,听到屋里传来鼾声,推门进去看。
    白善燁在浴桶里睡著了。头靠在桶沿上,嘴微微张著,嘴角还掛著一点水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的、鬆弛到极致的安详。
    副官站在门口没敢动,也没敢惊醒他。
    他朝屋外招了招手。李钟赞走了进来。
    两个人站在浴桶边,看著浴桶里那个瘦得像一副骨架的南韩第一师师长。
    李钟讚嘆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长,长到几乎把屋里的热气都吹散了。
    他轻声说:
    “他是条汉子。从平壤走到这里,一千多里的山路,一个月。这种事情在咱们韩军里,也就只有他做得到。“
    副官不说话。
    李钟赞又看了白善燁一眼,摇了摇头。
    “但是咱们韩军里要是每一个师长都能像他一样,中国人也不至於这么快就打到三八线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副官说了一句:
    “別吵醒他。让他睡。什么时候睡够了什么时候叫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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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十一点(华盛顿时间上午九点)。华盛顿。白宫。
    杜鲁门坐在椭圆办公室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壶咖啡和三个白瓷杯。咖啡已经凉了,杜鲁门没有让人来续。
    沙发对面坐著两位客人。
    左边的是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罗伯特·塔夫脱,共和党在国会里的头號人物,俄亥俄州参议员。塔夫脱被华盛顿新闻圈称作“共和党先生“,是党內保守派的灵魂人物。
    右边的是眾议院共和党领袖约瑟夫·马丁,麻萨诸塞州眾议员。这个人和麦克阿瑟关係亲密,是国会里麦克阿瑟最大的代言人之一。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是被杜鲁门紧急召到白宫的。
    杜鲁门没有寒暄。
    这个戴著圆眼镜的小个子总统,从密苏里走出来的服装店老板,此刻坐在椭圆办公室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花岗岩。
    “先生们。“他开口,“我请你们过来,只有一件事情。“
    塔夫脱和马丁对视了一眼。
    “韩战。“杜鲁门说,“我需要你们共和党支持我继续打下去。“
    马丁冷笑了一下。
    “总统先生。“马丁说,“您是不是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
    杜鲁门没有说话。
    马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华盛顿邮报》,上面头版的大標题是:
    “朝鲜惨败——美军又一战线崩溃“
    “总统先生,仁川港烧了三天三夜。金浦机场的b29被炸掉。沃克撞死在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小子的吉普车上。布莱德利从三楼摔到一楼。陆战一师八千人投降了中国人。整个美国人民都在街上烧电影院,因为电影院里放的新闻片里,美国士兵像囚犯一样被中国人押著走。“
    马丁说得越来越快。
    “我们共和党不会支持您继续打这场战爭。我们要求您立刻从朝鲜撤军。如果您不撤,我们就在国会里动议弹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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