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神复杂。
他二世为人,身在通政司,阅尽虚偽,见惯了满天神佛的贪婪与算计。
可眼前这只被诸天仙真骂为“妖孽”的石猴,却拿著微薄的俸禄,认认真真、掏心掏肺地干著这最下贱的养马营生。
“猴子啊猴子……”陆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暗嘆。
“你这般赤诚耿直,在这天庭,终究是待不下去的。”
……
半月之期,转眼即至。
御马监的六千天马,在悟空的照料下,却完全是换了一番光景。
他雷厉风行,將上下仙吏指派得明明白白: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
自己更是昼夜不睡,亲自滋养马匹。
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將来靠槽。
那些天马见了他,犹如见著了混世魔王,个个泯耳攒蹄。
不过半月光景,倒养得肉肥膘满,嘶鸣震天。
这一日,天庭例行休沐。
御马监监丞为了討好这位风头正劲的“堂尊”,特意在堂內设宴,安排了仙果仙酿,请悟空痛饮。
宴席上,推杯换盏。
那监丞本就是个肚量狭小之人,这半个月来,眼见著孙悟空和通政司的陆大人称兄道弟,把御马监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这前朝旧臣被架空,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妒火。
更何况,他刚刚才收到了巨灵神,以及天河水军暗中递来的死命令!
两方大势力暗中施压,许了重利,逼著监丞必须在今日把这只心高气傲的猴子彻底激怒、逼走下界!
办妥了,这屁股底下的位置,说不得就要往上挪一挪了!
有了这通天的大人物兜底,监丞借著酒意,胆气更壮了。
正巧来了机会,悟空正吃得高兴,忽停杯问道:“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
眾仙吏面面相覷:“官名就是此了。”
又问:“此官是个几品?”
监丞答道:“堂尊,咱们这弼马温,没有品从。”
悟空一愣:“没品,想是大之极也?”
监丞笑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
“怎么叫做“未入流”?”
那监丞言语愈发刻薄:“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餵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尪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
悟空呆立当场,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日夜不休地照料马匹;想起自己为了这天庭尽职尽责……
原来,自己在满天神佛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是个养马的奴才!
“玉帝老儿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將去也。”
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棍將那多嘴的监丞打得筋骨断折,吐血飞出。
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
把守南天门的增长天王大惊失色,忙率眾天丁上前阻拦。
可那悟空双目赤红、煞气腾腾,手中铁棒似蛟龙翻滚,增长天王连一合都走不过,便被震得虎口碎裂,跌倒在地。
眾天丁更是无人敢挡,纷纷退避。
“玉帝老儿欺人太甚!今日老孙便砸了你这南天门的牌楼,叫你天庭顏面扫地!”
悟空仰头看著高耸入云的南天门牌楼,怒从心头起,举起金箍棒便要狠狠砸下。
眼看这一棒不仅要捣碎牌楼,连带倒在柱下的增长天王也要被砸成肉泥。
忽见前方云柱下闪出一道白衣身影,正是陆衍。
悟空脚步一顿,铁棒直指:“陆兄弟,你若也是来拦我的,休怪老孙铁棒无情!”
陆衍额头冒汗,心道:你这一棒子下去,高百尺那豆腐渣工程一露馅,我这拿过回扣的也得跟著去了!
他连连摆手,高呼:“大圣且慢!下官是特来送行的!”
“送行?”
“正是!”
“大圣本为盖世英雄!可你若砸了这死物,有理也成了无理,反落人口实。况且这破石头俗气得很,砸它岂不脏了大圣的神兵?”
陆衍侧身让出大门,朗声道:“大圣当昂首挺胸,大步跨出去!叫漫天神佛好好看看,大圣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谁人敢拦?!”
猴子本就吃软不吃硬,这几声“大圣”、“英雄”捧得他通体舒泰,满腔邪火瞬间散了大半。
“嘿嘿嘿!陆兄弟,还是你是个明白人!”
“这天庭的水太脏,原就不配留大圣。”陆衍顺势袖袍一挥,递过乾坤袋,“这是咱们这段时日的大半仙丹和玉液,大圣带回花果山,给猴子猴孙们尝尝鲜。”
悟空微微一怔,收了铁棒,將袋子往怀里一揣,重重拍了拍陆衍的肩膀:“老孙去也!他日若来花果山,定设宴款待!”
说罢,猴王一个筋斗云,破开云海,反下界去了。
增长天王在天丁的搀扶下爬了起来,他擦去嘴角血跡,挥退左右天兵,快步凑到陆衍跟前,心有余悸:
“陆老弟,今日可是多亏了你!那妖猴著实凶猛,若非你机警將他哄走,他那一棒子下来,高百尺搞的这牌楼一露馅,咱们当年在这工程里分润过好处的,怕是全得跟著上斩仙台!”
陆衍也是苦笑一声:“天王说得哪里话。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下官这也是为了自保啊。”
“此事,日后还得寻个由头遮掩过去。”
“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老哥哥记下了!”说罢,增长天王便清点南天门的损失去了。
……
次日早朝,金钟撞响,玉帝升座金闕云宫。
今日他面带瑞气,未急理朝政,反倒垂旒笑问:
“昨日如来佛老来访,论及大道,留下一则禪机:“何者高,何者低?何者东,何者西?何者肥,何者瘦?”列位仙卿,谁能解此因果?”
此言一出,偌大凌霄宝殿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垂首敛目,生怕对上大天尊的视线。
武將班中,托塔天王李靖眉头暗蹙,心下嘀咕:
“什么高低肥瘦?分明是天禄司拨的军餉太低,这帮文官吃得太肥!大天尊此时拋出这话,莫不是敲打本將,休要再提扩编索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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