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天庭律例,凡仙卿履新,必有“悬榜旬日”之规。
名为听勘,实则是教三界神仙皆可来举告有无瑕疵。
不过此番乃是大天尊金口玉言,特旨钦赐,故而陆衍当下便接了金牌,立时上任。
其职名唤“钦命兼理花果山堪舆督造署营缮主事”,因花果山督造署尚是一纸空文,营建之事还未动土,陆衍便权且將办公之所依旧设在启明殿,待日后正式掛牌,再行移司。
虽说是特旨履新,但十日的悬榜听勘依旧按律掛了出来。
如今,长庚星府可谓是门庭若市,八方仙卿络绎不绝,皆来道贺攀交。
连带著陆衍往日隨意书写的公文墨宝,竟也哄抢了起来,直闹得星府之內,片纸难求,风头一时无两。
这一日,陆衍正坐於案牘之后,提笔勾抹公文。
忽见玉妹手捧一面宝鑑,小步跑上前来,伸出纤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急声道:
“大事不妙!適才有人在巡天司投了无名飞帖,暗告你行事轻浮,与雷部庞云设局聚赌,作风大是不堪!”
陆衍闻言,神色不动,顺手接过玉妹手中的宝鑑端详,只见清辉流转,宝气莹莹,比自己的宝鑑不知精巧多少倍。
他不由奇道:“仙子这面宝鑑,倒比我那面玄妙得多,不知是哪方神圣的手笔?”
玉妹下巴微扬,颇有几分自得道:
“算你有眼力!此乃兜率宫老君新近开炉炼就的“清光宝鑑”,未经现世,九重天上仅此一面。
里头不仅能千里传书,更有“圆光留影”、“神念交匯”之妙用!——哎呀,休扯这些!”
玉妹见陆衍竟还有閒心把玩宝鑑,顿时急了,嗔怪道:
“你怎地这般老神在在?便不怕暗箭伤人,搅散了美差?如今距悬榜期满只余半日光景,此人早不告晚不告,偏挑这节骨眼上发难,分明是刻意要阻你前程!”
陆衍轻笑,將宝鑑递还:“玉仙子且宽心。暗中之鼠,若只能捏著我贏庞云仙晶一事来做文章,便足见其对我一无所知。盲人摸象,何足惧哉?”
玉妹见他胸有成竹,眼珠一转,掩嘴偷笑:“好哇,你既如此硬气,还不快快拿些奇珍异宝来打点本仙子?若不然,我也去投个密状,告你一状!”
陆衍拱了拱手:“仙子高抬贵手。待到仙子芳辰之日,定备上一份大礼,以充封口之资,保准教仙子满意。”
玉妹闻言,翦水秋瞳连连眨动,急问是何宝物。
陆衍却笑而不语,只道“天机不可泄露”,卖了个关子。
果不其然,及至酉时將近,巡天司会同文曲星宫与可韩司,降下一道联合金文!
显然是纠察灵官晏清亲自出手,替陆衍洗脱了冤屈。
榜文之上,將聚赌之谤驳得体无完肤,更详述了查勘之果:
“……勘得录事陆衍,虽涉樗蒲,未染錙銖。其將贏取之海量仙晶,尽数引出仙气,散去灵性,化作飞灰,全数归於天地之中!”
三曹衙署联合发文,笔法自是深微,榜文末尾未曾指名道姓,却借著褒奖陆衍,暗暗敲打了一番如今的风气:
“盖闻仙道贵虚,本应忘机绝虑;然察今之仙真,多有营求聚敛。
今勘陆衍:
虽揽横財,不留錙銖以润己;
纵临诱惑,未市奇珍以娱情。
寧守清素之府,尽散巨万之晶。
化灵气反哺乾坤,契无为清静之旨;
绝物役不昧本真,振天仙高洁之风。
实堪表率!”
三曹衙署的金文一出,九重天上顿时沸反盈天,眾说纷紜。
“陆录事当真有上古真仙之遗风,寧散巨万仙晶以补天地,实乃我辈之楷模!”
也有眼红的:“不过是些邀名买直的伎俩罢了,仗著大天尊圣眷正隆,装什么清高出尘!”
更有自作聪明的老仙翁捏须长嘆:“你等懂甚?分明是上位者借陆衍之手,敲打那些贪墨成风的部堂骄兵,陆衍此子,已是天家手里的一柄利刃啊!”
任凭外界如何议论,陆衍这几日却是脚不沾地,分身乏术。
且不说督造署新拨来公干的黄巾力士、捧剑童子需得一一甄別点卯,单是十日悬榜听勘期满,他便已是名正言顺的营缮主事。
花果山堪舆督造,可是个肥缺!
如今行走在天庭各部,任谁见了,都得敛裾拱手,尊称一声“陆大人”。
这一下,长庚星府更是车水马龙。
有攀乡党敘同道的散仙来钻营结交,更多的则是为花果山营造而来,皆想从十洲祖脉的仙砖灵瓦中分润些油水。
怎奈陆衍心里清楚,此等钦命要务乃是烈火烹油,稍有差池便落人口实。
故而在勘定採办之事上,一反常態,半块仙晶的“常例钱”也未曾索要,真箇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
来访的仙商神將碰了软钉子,回去一传,反倒教他这“两袖清风”的清官名声,又凭空拔高了三丈。
又一日,陆衍自衙署散值,返回仙府。
方才打发了一位同是脱凡飞升前来攀附敘旧的散仙道友,正欲闭目养神,忽见童子抱丹慢吞吞转入堂內稟告:
“老爷,外头那个手提宣花大斧的大个子神將来了,说是求见老爷。”
陆衍眉头一挑,心中瞭然。
巨灵神?
前番御马监天马亏空一案,替他与天蓬斡旋遮掩,这廝不知感恩便罢,竟还听信庞云等人的唆使,反咬一口。
若非大圣闹將起来,险些便折在里头。
如今安敢登门?
当下把大袖一拂:“不见不见!”
抱丹应诺一声,迈著方步去了。
不肖片刻,復又转回,憨憨道:“老爷,那大个儿不肯走,死活杵在门阶下,说是干係身家性命的要紧事,非见老爷不可。”
陆衍看著这童子,心下无奈暗嘆。
哪儿都好,老实本分,唯独心窍未曾打开,死脑筋一根。
他心中暗自计较:日后若得了机缘,定要替他寻一味七窍玲瓏丹或是什么通灵宝药,也好开开他的灵智。
只是转念一想,抱丹本是兜率宫老君八卦炉里一炉炼废了的九转金丹,药力相衝未能成丹,才机缘巧合化出个体魄。
废丹成精的跟脚,俗常的仙草宝药填进去,只怕也是泥牛入海,能有什么用场?
思绪收拢,陆衍吩咐道:“你且去打发了他。只管说我不在府中,他若再敢聒噪,便径直將门闭了,落上禁制,休理会他!”
抱丹“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去了院外。
隔著半掩的门,对著焦急万分的巨灵神一板一眼道:“大个子,你且回吧。我家老爷方才亲口说了,他不在府中,教你快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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