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世子爷,世子爷,我的小祖宗誒,可不敢衝动啊。”
德寿宫內院的游廊上,朱由梓阴沉著脸大踏步在前面走著,王思明畏头畏脑的跟著,承奉李辰吉在前面想拦却又不敢拦著,苦著个脸不断劝说他冷静。
沿路的王府下人凡见到气势汹汹的世子爷,无不快速闪到两旁,低著头不敢呼吸。
就这样,朱由梓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朱常淓书房前。
伺候在门外的程怀英见状,连忙三两步上前,朱由梓见到对方也终於是停下了脚步。
“哎哟,咱世子爷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惹我们家世子爷生气了,儘管告诉老奴,老奴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帮世子爷出出气。”
程怀英不愧是潞王府的头號大太监,三两句间便將朱由梓架了起来。
朱由梓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眼睛反覆看向书房紧闭的大门,“王爷在吗?”
程怀英道:“王爷才在书房睡下不久,您看。”
朱由梓有些抱怨的小声道:“他倒是睡得安稳。”
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旁边的程、李、王都当没听到。
“程大伴,事情不小,我真的有急事当面见父王,劳累你了。”
程怀英左右为难,但始终秉持著自己的职责,挡著世子爷不让靠近书房。
两人不断拉扯,终於,朱由梓等不了了,朝著书房大声道:“爹,爹,孩儿有急事说,急事。”
程怀英被朱由梓的突然大声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將其抱住,急忙道:“小祖宗誒,可不敢这么大声喊叫,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朱由梓不管不顾,依旧大声喊叫著。
“唉,怀英啊,让安哥进来吧。”
朱由梓挣脱李辰吉和程怀英的束缚,用抱歉的眼神看了两人一眼,快步推门进入书房。
朱常淓正一身居家服,披散著头髮,站在书案前对著一副宣纸龙飞凤舞。
朱由梓靠过去看,赫然是“以和为贵”四个大字。
朱由梓无奈的看著好似一切都无事发生的老爹,出言道:“孩儿当然知道爹素来推崇无为不爭的思想,但国家大事不比人际关係,向来以利为先。”
“我们想要与清虏和平相处,唯有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不然我们一定会被他们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朱常淓转过头看向自家的麒麟儿,“你以为咱不知道那挨千刀的清虏餵不饱?”
朱由梓疑惑道:“既然爹知道,为何还要派人往南京请和。”
朱常淓施施然来到书房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盅喝了两口道:“实力啊,一切都要从实力的角度出发。”
“现如今我们虽然在杭州建立了临时行在,但可动用的周遭士兵是真的没有多少。”
“满打满算也就方国安部一万余人,黄道周手下的九千余人,吴克孝部下三千余人,再加上驻守在杭州湾的郑部水师千余人,总共才两万人出头。”
“再看对面的清兵,单是在嘉兴留驻的兵马就有万人,其余散落在南直隶各府,以及招降的明军也有二十多万,这还不包括驻守南京的满兵数万人。”
“实力如此悬殊,我们拿什么来挡。”
朱由梓见对方越说越悲观,又生出了投降的心思,不由得站起身恨恨道:“哪怕对方有百万又如何?自古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同为汉人尚且如此,更別说作为异族的满清韃子了。”
朱由梓激动的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指著门外大声道:“北方,数百万汉民正在不断反抗满人的剃髮易服令,苏州、松江,数万义军顶著杀头的风险举旗反正。”
“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汉人,太祖从蒙古人手中將汉人解放,我们父子绝不能再將汉人卖给满人,让后世子孙戳我们父子的脊梁骨啊。”
“当初钦徽二宗靖康之耻,让南宋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们父子哪怕是死,也决计不能做这种出卖祖宗、遗臭万年的事情。”
朱由梓又走到挣扎的朱常淓面前,继续劝说道:“爹,父王,我们都是太祖的后裔,是汉人的脊樑,若我们软了、投了,大明上万万的汉民还有希望吗?”
“既然如今天下百姓尚且都没有放弃,我们又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放弃呢?”
“爹。”朱由梓双膝面对朱常淓下跪,痛哭流涕的大喊道:“孩儿不想做亡国奴,不想被后世人指著鼻子骂,父王若真心想要投降,孩儿绝不苟活。”
朱常淓有些羞愧,又有些犹豫,多次张口欲言,最终化作一嘆,“罢了,罢了,既然你真的想要做当世英豪,为父还能拦著你不成,起来,先起来。”
等到朱由梓重新落座,並將泪水擦拭完,朱常淓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之前马辅来找我说要与清虏议和,我本是拒绝的。”
“但马辅阐述了一遍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认为很有道理,又对我说当前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哪怕是用这种方法拖延一下清人的行动呢,好让各地勤王军能够赶到杭州,也是极好的。”
“所以我这才同意了马辅的意见,你也別怪马辅,他虽然胆子小了点,但確確实实也是为了国家著想。”
听到老爹的解释,朱由梓也是无语了,又问了问出使的正使是谁。
“马辅的意思是以陈洪范为正使,毕竟对方有过成功出使北方的经验,与清军大將吴三桂有旧,能够最大限度的为我们爭取时间。”
朱由梓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当初大明使团三人,就陈洪范一人成功回来,且一回来就宣扬北方朝廷如何如何好,简直就將我是汉奸,满人奸细写在了脸上。
还想对方替大明爭取时间,他不將杭州的虚实全部告诉南京方面,攛掇清兵提前南下就不错了。
“爹,你以为我是怎么得知你派人请和的消息?那个陈洪范一接到奉命出使南京的命令,就大张旗鼓的扛著一面『奉迎清朝』的旗帜,大摇大摆的坐船北上,一路上生怕別人不知道我们要与清廷议和一样。”
“如今我们能够守住杭州,靠的就是军民一心,一股心气劲,杭州府周边数十万百姓的支持。”
“如今陈洪范这一番操作,民心、军心泄气,官绅摇摆不定,本就与清军相比兵力悬殊,一旦清兵南下,我们拿什么来抵抗。”
“还是那句话,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一定拿不到。”
朱常淓一副被人欺骗的表情,“啊,该死的陈洪范,走之前我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低调行事,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朱由梓下定决心,起身再次双膝下跪。
“安哥这是何意。”
“爹,孩儿有一法,可聚民心。”
“有什么方法就说,何必跪下。”
“孩儿请亲往苏淞组织义兵、义民,让天下百姓知道,您將自己的独子派往了最危险的地方,这样百姓就不会再质疑您坚守杭州的决心了。”
“不行,绝对不行。”朱常淓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朱由梓的命令。
让朱由梓插手军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限度了,如今甚至还想著前往敌占区阻止义勇军,无论如何也不行。
“爹,孩儿知道您的担心,但我是您的儿子,天下百姓谁没有儿子,难道他们的儿子可以涉足险地,您的儿子就没有这种勇气了吗?”
“此番若守不住杭州,清兵將在江南再无禁忌,天下百姓將对我大明彻底失望,国亡就在眼前,一个没有国家的人,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既然如此,孩儿寧愿死在战场上,便如蜀汉的北地王,留名青史,算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届时儿在北,父亲在南,清兵不能一鼓作气,等到福建郑军抵杭,其余各地勤王大军到达,大兵北上,孩儿领著义军里应外合,可一战而復甦州、松江等地,为杭州留足足够的战略纵深,杭州可保,大明社稷有望。”
“爹,从公从私,都请求您允了儿子的请求。”
朱常淓看著將头死死磕在地上的儿子,怎么也说不出同意的话来。
人都说孩子有出息了是爹娘的福气,朱常淓却认为孩子太出息了,太有主见了,爹娘当得真累啊。
“罢了罢了,儿大不中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一次,是为父拖累了你啊。”
朱由梓闻言心中大喜,抬起头道:“不,不是爹拖累了儿子,而是爹太过於为儿子著想,儿不怪爹,只愿儿子出门在外,爹娘照顾好自己。”
朱常淓这时候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蹲下来和跪著的朱由梓齐平,死死抓著自己的儿子肩膀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安哥,好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放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为父都会替你守好杭州城,一定。”
“还有,你记住,这杭州是为父为你而留,若你死了,为父一刻也不会守此城,哪怕是投诚当汉奸,所以你一定要活著,哪怕是为了杭州百姓,为了大明江山。”
朱由梓坚定的看著毫不掩饰的露出舔犊之情的老父亲,承诺道:“儿子一定会活著回来的,一定。”
“为父相信,为父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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