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缓缓站起身,看陈烬没什么反应,慢慢迈开腿,向著门口挪动。
陈烬抬头,將手中茶杯放下。
时刻观察他的老妇一惊,立刻停下脚步,“后生,你不是说有笔帐要和我儿清一清吗?我这就让他进来。”
“我儿每日回家,我都会出门迎他,我不迎他,小六子不会进门。”
“你放心,不管我儿欠了你多少银钱,今日我都让他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家有钱,就在东屋床底下放著,你自己去拿也行。”
老妇说是如此说,可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是来家中討债,可对自己一个老太婆都毫不客气的人,真的只是要银子吗?
而且,眼前之人並不是从大门进来,而是从围墙翻过来的。
自己还以为遇到了溜门撬锁的盗匪,刚质问两句,眼前之人竟徒手掰断了门栓,那是何等可怕的力气啊!!
还说知道此处是马六家,今日过来就是找马六。
他家与小六子有笔帐要清一清。
哎。
不知道小六子在外边究竟做了何事,怎么惹到了这等凶人。
今日可如何是好?
“呵,每日都出门迎他?真是母子情深。”
陈烬身子前倾,嘲讽道:“不过,我敢篤定,你今日不去迎他,他也会入门,你信不信?”
“毕竟,你儿子可是个大孝子啊。”
“若是我猜错了,我可以考虑让他死的痛快点。”
老妇人听著眼前青年冰冷刺骨的话语,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惊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完了,这哪是奔著钱来的!
他来討命的啊!
“后生,后生,老太婆求你了,不管我儿做了何事,求你绕他一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把他教好!”
“呜呜,你打他骂他都行,千万別杀他,老太婆这辈子就小六子一个亲人了啊……”
老太婆声泪俱下,双膝跪在地上。
双手拽著陈烬的衣衫,苦苦哀求。
砰!
尚未等陈烬说话,大门被一脚踹开,早就察觉不对劲的马六拎著褡褳和烧鸡飞奔进屋。
第一眼,就看到老娘跪在陈烬面前。
褡褳,烧鸡坠地。
“娘!”马六目眥欲裂,攥紧拳头就要衝向陈烬。
愤怒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此时根本没想陈家小子是怎么找到的自己家,又想做什么。
只看到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老娘,给一个农家小子跪下了。
他脑袋被血液冲得发昏,心痛如刀搅。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他要马上將陈家小子宰了。
不!是弄到大牢里,再好好给牢头请顿酒,用最痛苦的手段折磨死他。
不光是他,还有他家那个寡妇,那个老不死的。
都要死!
陈烬见状,嘴角浮现一抹森然。
脑中回想起马六当日在自己家中,说他也看上母亲时的模样。
再想想爷爷被打的青肿的脸。
还有自己给他上供田契时的憋屈。
心中杀意沸腾,背在身后的右手,血肉尽消,唯留晶莹剔透白骨,熟悉的冰凉感涌上骨掌。
只需一个手刀,就能將马六梟首。
会很乾脆利落。
绝不会出现像杀唐虎时,刀被脖颈卡住的场面。
“混帐!停下!!”
只是,尚不等陈烬和马六动手,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先一步声嘶力竭喊出声。
而且是衝著失去理智的儿子。
“娘,莫要怕,这小子是农家子,儿子马上就把他抓走……”
马六压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嘴里说著,已经衝上前几步。
距离陈烬已经不足一米。
陈烬眼中寒光四射,身后的骨掌愈发洁白,隨时准备抬臂下劈。
“啪!”
一声脆响,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原来是老妇见儿子不听话,竟用尽力气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用力之大,仅仅一下,老妇人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嘴角浸出血丝。
“啊!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孽子,你还听不听为娘的话?”
“听,听,我什么都听您的,您千万別再打自己了啊!”
“跪下,立刻给眼前的大人跪下!这可是和常来家中吃酒的那位唐大人一般无二的大人!是你一个小小的衙门帮閒,招惹得起的吗?你是不是非要让我们母子二人,死在这里?”
老妇说到大人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语气。
更別提她还说出了唐虎。
这是她给儿子的提示。
老妇人是个精明的,短短时间,已经看出来,儿子不知道眼前后生的实力。
要不然不会冒冒失失的动手。
既然如此,让他最快的时间弄清局面,就成了最重要的事。
马六不笨,刚才只是急火攻心,失去了理智。
此时稍微静下来,立刻听明白老娘的意思。
大人?
唐大人一般的大人?
官府之人和武夫都能被寻常百姓称呼大人。
陈家小子不可能成了官府中人。
那么……
他眼尖,也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段的门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巨力生生掰断。
懵了。
真懵了,脑中乱糟糟。
马六茫然地抬起头,恰好看清陈烬眼中的森然杀意。
顿时,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尾巴骨升起,一路上涌至头顶。
整个人犹如三伏天喝了一桶冷水。
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寒颤。
陈家小子……
是淬过体武夫?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出现,他更是联想到唐虎之死。
“嘶!”
砰!
搞清楚状况,马六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
神色哪里还有丝毫之前的暴怒,直接扑跪到陈烬面前,咣咣磕头,仅仅几下,额头就已血肉模糊一片。
“陈小……不不,陈大人,陈大人,是我错了,是我马六有眼不识高人,竟然被猪油蒙了心,敢抓大人的爷爷,敢算计大人。”
“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小人发誓,永生永世不忘大人饶命之恩,一定铭记於心。”
“往后大人家的事就是小人的事,您放心,您家的田我明日就还回去,不光是田,还有赔偿,小人愿意將家中所有银两全部赔给大人,一定让大人满意……”
“还有,小人是安陆县出了名的消息灵通,小人知道县令大人的二房住在哪,知道县丞大人在偷偷练武,还知道……对了,还知道上面已经决定將灾民尽数斩杀,靖民军不是三天后抵达,明晚就会到安陆!”
“小人还熟悉安陆,知道哪里有黑市,知道哪里贩卖战马器械,还知道哪里有武者能受僱杀人。”
“您留下小人一命,小人以后为大人马首是瞻,绝不三心二意,小人有用啊!”
“还有,算计大人一家的全部是周胖子的主意,打陈老爷的更是麻脸牢头,小人愿意用二人的人头让大人出气!!”
“大人,求您发发善心啊!我家就这么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娘,我若死了,她可怎么活啊!!我这老娘靠卖豆腐拉扯我成人,我死了她定然要被饿死啊!”
马六不愧是聪明至极之人。
能在这混乱的世道,靠自己混入衙门,完成阶级跃迁,果真有几把刷子。
短短几句话,他已经完成了认错、保证、赔偿、卖惨、陈述自己的作用和甩锅。
但凡陈烬对其中一点动了心,都可能给他留下一条命。
他堵对了。
刚刚,他確实说到了陈烬想要知道的东西。
陈烬面上嘲讽依旧,眼角微不可查地眯了少许。
就这一点。
刚刚抽了自己一耳光后,一直观察陈烬表情的老妇瞧见了这一点。
她全身近乎虚脱一般软了下来,双手撑地,方才没有倒下,內心近乎呻吟。
好六子,娘的好六子,咱娘俩有希望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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