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商队继续赶路。
安陆县距雁关仅有百十里路程,不算远,以常人的脚力,两日一般也能走到。
可商队带著不少货物,加上跟隨逃命的人非富即贵、体力羸弱。
估摸还需再走一日,才能抵达。
一路行走,商队眾人愈加沉默。
队伍中死气沉沉,除了偶尔响起的牲口叫声,常常整日听不见言语。
全因商队见遍了各种死状。
死的人太多了。
走上几步,就能看到些许尸首。
有的死於刀伤或箭伤,有的被利爪撕裂。
有的是饿死或渴死,也有绝望下,用腰带將自己掛在树上之人。
尸横遍野,死者相枕。
惨不忍睹。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张芸表情已经由最初的惊恐,转变为麻木。
陈守田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朝著一具蜷缩在路边的孩童尸体扔去。
“呱呱—”
几只围在尸体周围的乌鸦扑棱著翅膀,四散飞离。
有一只飞得太过匆忙,从嘴里掉下一物。
仔细一看,竟是圆溜溜的眼珠。
“哎,造孽啊!”
路上,商队还见识到了数次黑衣黑甲的靖民军,捕杀灾民的场景。
无论灾民说什么,喊什么。
或者跑与不跑。
都没区別,一刀了事。
初次看见时,商队中不可避免產生了惊慌。
好在靖民军看到四海商號的大旗,仅沉默地瞥了眼人数,便纵马离去。
陈烬眼中,也出现了些许恍惚。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
是想在撤退途中,看能不能猎杀几头凶兽,尝试获取荒兽精粹,开启黑熊精卡池。
可现在……
他全无兴趣去搜寻猎物。
只是呆滯地跟著队伍行走。
商队的百十號人,
像是走在尸骨平原上的孤魂野鬼。
纵然此次运气好活著进入了关內,也不知道多少人会留下一生难愈的心灵创伤。
…
“陈兄,是否在位诸多百姓鸣不平?”
宋长风飘然而至,负手走在陈烬身旁,步履縹緲。
他看著惨绝人寰的场景,眼中竟除了少许深沉外,无任何其他情绪。
这两日,陈烬与他倒是相处得比较熟悉了。
常常凑在一起閒聊两句。
只要能接受这位宋公子逼王性格,其人还是比较不错。
最少有问必答,给陈烬科普了不少武道知识。
两人勉强算得上好友了。
也是队伍中,唯一能和宋长风说上话的人。
其他人,哪怕是九掌柜主动与宋长风交谈,宋长风搭理的时候都比较少。
很多情况都是回应一个后脑勺。
可能在宋长风看来,除了陈烬这个拥有武体资质的人外,其他人不配与他说话。
“宋公子,难道不觉得这些百姓,死的冤吗?”
陈烬沉声反问。
宋长风悲天悯人的摇头:“陈兄別误会,我並没有觉得这些百姓该死。”
“只是,死在这里,是他们的命而已。”
“命……”陈烬默默重复一句,道:“仅仅是命不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宋长风语气变得縹緲,用一种悲凉的腔调道:
“天衍三年,信阳府有黄犬大妖作乱,其盪起妖风可消肉化骨,整整十日,信阳府七县之人十不存一,血腥味三月不尽。”
“天衍十三年,广阳府有赤炼蛇妖盘踞赤水河,喷吐毒雾百里。
沿河八县井水皆赤,饮者三日內血肉融化,唯余白骨。八县百姓爭渡赤水桥逃命,桥塌,溺死者无算。”
“天衍二十一年,长寧府大旱,有旱魃自焦土中出,所过之处草木自燃,溪流蒸乾。
三县之地化为赤地,百姓掘井九丈不见水,渴死者半,余者易子而食。旱魃盘踞百日方去,三县仅存百余人。”
“天衍三十四年,云梦泽有蜃妖吐气成城,幻化繁华街市诱引路人,
过路商队、流民、乃至整支剿妖军伍,入其幻境者无一生还…”
“四十年,镇北府雪妖作祟,暴雪连月不止,积雪没屋,府城清点户口,五去其三。”
“四十八年,南海府海中有巨妖翻身,沿岸三县顷刻化为泽国,百姓溺死十之七八。”
宋长风木然说著。
瞳孔中,映照出一幕幕荒野上的死尸。
“陈兄,我天衍朝立国不过区区五十年,有记载的大妖祸之事,已经这么多。”
“伤亡人数不破万的小妖祸没有记载,更是数不胜数”
“关外三县之人,以后只不过是史书上的一行文字罢了。”
“仅此而已。”
陈烬蹙眉,想了片刻后道:“武者呢?”
“武者……”宋长风难得的破坏掉了形象,挠了挠头嘆道:“打不过啊。”
“天道眷妖。”
“人与妖相比,劣势太大,无论是实力,还是数量,都差的太远。”
“若是能打过,你以为雁关上的那位,不想提剑斩妖?”
“放弃关外三县土地与百姓,蜈蚣大妖答应十年不入关、不进永泰,这对我朝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哎,说到底,还是人族的武圣太少了。”
“哪怕再多一位呢……”
沉默片刻。
宋长风安慰道:“莫想这些了,看开些吧,见得多,也就习惯了。”
“真要是心里难受,就用在习武上,若真有一日,你我二人能修成武圣,再来关外报仇便是。”
“好了,前边就是雁关。”
“过了雁关,永泰是入关第一城,很快也要到了。”
恰巧此时,商队中传来阵阵惊呼和喊叫。
陈烬抬头。
视线中,一座雄关出现。
高不知多少丈。
只能模糊看到,城墙上的人影相比城墙,竟渺小得如同米粒。
这一刻,商队中不少人席地而坐,掩面而泣。
一开始,先是零零散散的几声。
很快就变得不绝於耳。
最后成为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
天知道他们这些人,都经歷了什么,才逃到这里。
陈烬亦是由衷地鬆了口气。
自穿越过来,折腾了如此久,总算完成了离开安陆这个小目標。
太不容易了。
玛德,开局困难成这种地步,实属倒霉。
约莫两个时辰后,商队来到雄关门前。
他们是逃命苟活之人,自然没有欢迎仪式,只能草草狼狈入城。
商队中无人想在此处停留,便再次向永泰出发。
目送眾人离去的背影。
城头上。
一个衣著艷红的女子倚著垛口。
手指轻点红唇,目送商队远去。
“老头,人数够了。”她笑道,语调慵懒:“按你和我师兄的约定,关外之人不能再放进来。”
“不然……嘻嘻。”
城墙另一段。
一个眉毛修长、左袖空荡的老人立在阴影里。
他遥望关外,面无表情。
唯有身后的长剑轻轻颤鸣。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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