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周助理推开门,侧身让开,后面跟著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高椏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天生带著一抹笑意。
他身后跟著朱瑗媛,穿著一件素净的浅色开衫,齐肩短髮別在耳后,气质温婉。
韩言导演站起身,李存希和苏荷也跟著站起来。
“椏麟,媛媛,来了。”韩言导演笑著迎上去,又侧身指了指旁边的李存希,“这位就是李存希,试镜韦一航。”
李存希快步上前,把手伸出来:“高老师好,朱老师好,我是李存希。久仰两位老师,今天能一起搭戏,是我的荣幸。”
高椏麟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李老师,你的戏我看过,太厉害了,金鸡金像双料影帝,实至名归。”
李存希礼貌回应:“高老师您过奖了,您叫我存希就行。”
朱瑗媛也伸出手和李存希握了握,目光温和:“存希你好,我看过你的《夏国药神》,特別喜欢。”
李存希笑道:“谢谢朱老师,我还得向你们多学习!”
韩言导演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移步试镜室吧。”
眾人应声,跟著导演走了出去。
试镜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著,里面已经布置妥当。
房间不大。
正中央摆著一张深色的木製餐桌,桌腿下垫著几片纸板垫角。
桌上摆著几样假菜品,几副空碗筷,还不远处还布置了一个书架,上面放著各种关於肿瘤治疗方面的书籍。
墙边立著补光灯,摄像机已经架好了。
整个房间的灯光调得偏暖色调,像是普通居民楼里某个寻常的晚餐时刻。
韩言导演走到摄像机旁边,站在那里,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场戏,是韦一航和父母之间的衝突。存希,你根据你的角色理解来。高老师,朱老师,你们不要保留。他可不是普通的演员!开始吧。”
李存希听到这话,也是笑了笑。
三个人在餐桌边落座。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
“action!”
韩导一声令下。
好戏开场。
李存希饰演的韦一航,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隨便嚼了几下。
他轻抬眼眸,目光在对面的父母脸上扫了一圈。
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刻意堆砌起来的无所谓。
“你们不用那么瞪我。”李存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我成年了,有独立行为能力。”
嘴上是这么说,可是手上的筷子却没停。
韩导看到这个,心里讚嘆一声:“果然是怪物,声台形表的完美配合,在短短几个动作和一两句台词就展示的淋漓尽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让人极其舒服的节奏!”
不止是他。
朱瑗媛作为戏中的一员,感受更深,坐在一旁。
她心里也是一惊:“这个年轻人,太恐怖了,感觉完全没有现实见面的那种气质,居然短短几秒就完全能把自身气质转化成另一个人!”
李存希低下头,用筷子在碟子里戳了几下,不是夹菜,是戳,筷子尖戳在花生米上,一粒花生米被戳得滚出了碟子。
他也不捡,继续戳下一粒。
李存希在通过这种行为来表达韦一航內心压抑许久,即將爆发的情绪。
朱瑗媛也被带的入戏,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在忍。
高椏麟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呼吸变得重了一些。
李存希没有在意父母的神色,继续无所谓的吃饭。
高椏麟猛地伸出手,抓起李存希面前那只碗,狠狠地砸了出去。
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那一声巨响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这个碗就如同一个信號。
戏开始进入高潮。
高椏麟身体前倾,眼眶通红,声音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挤出来的:“你要是想用钱,可以跟我们说,没必要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去作!”
李存希没有躲。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碗碎掉的地方,又收回来。
李存希嘴角笑了一下,那个弧度没有笑意,是一种自嘲。
“我已经够拖累你们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扎人,“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愿望。”
他说“愿望”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认命感。
高椏麟的声音突然哑了,眼眶通红,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和你妈的。”
李存希听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张餐桌,扫过桌角垫著的纸片,扫过那把椅背上脱线的旧外套,扫过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跡。
“你看。”
李存希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但疼到骨头里:“我病了之后,家里换过一样东西吗?”
话音刚落。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桌沿,把整张桌子往上一掀,不是掀翻,是抬起。
桌腿离地半寸,桌角下垫著的纸片被他一脚踢飞。
桌子落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手机坏了不捨得修,我妈为了几毛钱跟菜贩爭半天。”
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崩裂的痛。
眼眶红了,但泪没有掉下来。
“我们乐意。”
高椏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是那种被扎到最软的地方之后、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的低。
李存希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著颤抖的嘶吼。
“我不乐意。”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
朱瑗媛终於没有忍住,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她没有擦,任它流。
她看著对面那个生病的孩子,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存希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终於浮出水面的人。
“我再不去喘口气,我还不如去死。”
高椏麟猛地抬起右手,手掌张开,五指收拢,狠狠地挥过来。
手掌在离李存希脸颊不到两指的地方划过。
李存希的头顺著那道掌风微微歪了一下。
很轻,很快,不是躲,是接戏。
那是一个儿子在面对爱自己的父亲时,本能的、不躲不闪的承受。
因为他实在拖累这个家太多了。
接这一巴掌,没有生气,也有让父亲发泄一次的想法在里面。
韦一航想说的都说完了。
那些扎人的、自毁的、把伤口撕开了给父母看的话,都说完了。
安静了。
摄像机的红灯灭了。
试镜室里安静了很久。
高椏麟慢慢放下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手指还微微蜷著。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存希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著,但那种浑身带刺的状態已经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著高椏麟和朱秀媛进行礼貌感谢。
“谢谢高老师,谢谢朱老师。”
韩言导演从监视器前站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
韩言內心在感慨:怪不得能创造歷史,成为最年轻的影帝,一次试镜就能把韦一航这个人物的內心,表现的淋漓尽致。
韩言走过来,看著李存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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