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东宫
元春在东宫前殿吩咐完一应事宜,顺便问过当值宫女,得知太子回宫已有个把时辰了。
又听宫女说太子晚间还要去乾清宫议事。她理了理衣裳,便往正殿来。
正殿里不见太子,只一群宫女在打扫卫生。寻去偏殿也未见到。
正准备回正殿等待,突然发现也没看到可卿,往日她可是和太子形影不离的。
元春立在当场,廊下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个时辰,正殿偏殿都不见人,偏偏宫人都说太子在东宫,连素来贴身伺候的可卿也不见踪影,还能在哪里?
她脸上驀地一热。
元春走回正殿,来到窗边,在紫檀椅上端端正正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作静候的模样。
看著宫女忙碌打扫的模样,元春想起了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又想起了前段时间回家的事情。
那时候,母亲拉著她的手在暖阁里说话,神情憔悴。
“如今朝廷行新法,清丈田亩,府里爵產田地就有不少是別家投献,如今说是『逾制』,要补缴税银。”
“府里公中本就出多进少,如今更是难以为继。贾家无人在御前说话,你舅舅更是多年未得升迁。
你在宫里,若能……若能得太子几分眷顾,家里也不至这般艰难。”
元春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替母亲斟了茶。
自打六年前被皇后从坤寧宫“指”到东宫,她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如今这些旧勛想靠著祖荫在朝中出头,起码在嘉平这一朝是没指望了,只能做长远打算。
本以为这一生,是在张皇后手下战战兢兢为家族寻求那一丝渺茫攀附机会。
没想到有机会脱离那窒息的环境,来到这宽鬆的东宫服侍太子。
只是这样一来,她这一生,只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来到东宫六年,她看著李瑾从一个病弱皇子慢慢长成一个挺拔轩然的太子,替他打理文书,处理东宫事宜。
看著越来越出色的太子,心中既有自豪又有一丝罪恶的占有欲,如此情愫难以自持。
她也不知这感情是从何开始,是从太子私下改口,亲密地喊她“元春姐姐”,还是秦可卿成为他近侍的那天?
一面是家族对她的殷切期望,一面是自己的感情无所依靠。
心头一时又酸又苦,指甲不知觉掐入肉中,也不觉疼。
“元春姐姐?”
忽然有人唤她。元春倏地回神,抬头,只见李瑾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发梢还有些微湿,想是才沐浴过。
他正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里带著笑意:“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元春忙起身行礼:“殿下恕罪,奴婢走神了。”
“无妨。”李瑾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和我去乾清宫。”
..........
乾清宫暖阁里,父子二人对坐,只有夏权在一旁伺候。
中间那张紫檀大案上,摊著幅丈余长的江南舆图。
“儿臣方才细想,此去江南,不能按常理来。”李瑾手指点著金陵位置,“若等朝廷明旨,仪仗南下,消息早传遍了。”
嘉平帝说道:“你有主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瑾手指一划,“就快到了换防的年限,这次有不少边关军权旁落,那些旧勛老臣的视线必被引到九边。”
让您手上的镇渊卫化整为零,走漕运、商路潜入江南各府,与当地密谍联繫上,先摸清脉络。”
“你呢?”
“儿臣隨军出京。”李瑾眼中眸光一闪,“此事早有成例,名正言顺。”
嘉平帝点头称是,又问道:“你是准备中途去江南?”
李瑾道:“是,待行至山东,儿臣便称病折返,火速南下,待儿臣到了金陵,镇渊卫已將各府关节摸清。”
嘉平帝盯著舆图,半晌,缓缓道:“此计虽险,却可收奇效。只是这个时间不好爭取,那些换去边关的旧勛一脉,难保不向重华宫那位卖好。”
李瑾沉声道:“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此人虽与四王八公关係紧密,但是也是个热衷仕途之人,一直想重振他王家声势。
儿臣建议,此次巡边就以他为首,儿臣相信他会愿意爭取时间的。”
嘉平帝闭目沉思片刻,点点头,又说道:“江南那些统制,虽有七成是朕的人,余下三成……若狗急跳墙,恐生兵祸。”
“正因如此,才要快。”李瑾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镇渊卫先到,控住各府要害。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刀已架在脖子上。
若安分守己,则还有富贵可享,若还想首鼠两端,自是白刃不相饶。”
嘉平帝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江南,当你立威的磨刀石。”
“不敢说立威。”李瑾说道,“只是江南盐税,两年便亏空五百二十万两。这些银子养肥了盐商和旧勛。再不断腕,恐积重难返。”
“皇爷爷站在身后,任是多强项的官员,也会投鼠忌器,怕动摇国本,儿臣去,就没了太多顾及。”
李瑾起身向嘉平帝施礼道:“若此行不成,父皇与儿臣,日后只怕再无这般犁庭扫穴的机会。”
嘉平帝笑道:“不必多虑,朕的决心比你想得还要坚定。”
父子二人又议了一个时辰,嘉平帝才下去休息。
李瑾便和镇渊卫最大领导夏权商议细节,细致到某府某县何人可用,某家盐商与京中何人勾连。
自打太子接触朝中政事后,夏权就知道这位是个心细如髮的主子,自然不敢怠慢,碰到不明的地方,便记录下来待会后去查证。
等李瑾再从乾清宫出来,已是亥时初刻。
抬眼便见元春候在廊下,宫灯笼著她,將秋香色宫装映得柔和,脸若银盘、眼同水杏的相貌在光影里静美如画。
夜风拂过,她鬢边赤金点翠簪微微一动,光华流转。
元春看到李瑾出来,赶紧跟上,主僕二人默默往回走。月华如水,铺满宫道。
“过段时间我估计要出趟远门。”李瑾忽然开口,“东宫诸事,劳你多看顾。”
元春心下一颤,连忙说道:“奴婢谨记。殿下……万事小心。”
李瑾点点头,没再说话。元春跟在他身后半步,看著地上两道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一道在前,一道在后,隔著无法逾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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