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东宫,文华殿
李瑾下了朝,换了身月白暗云纹袍,乌黑的头髮,梳成髮髻,用一根白玉簪別了,神態慵懒,浑身透著清爽。
挥手让宫女內侍在外候著,只让可卿跟著,便往文华殿后的庭园走去,这园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刚转过假山,便见黛玉立在紫藤架下,正仰头看那垂下的花串,紫鹃侍立在侧,手里拿著几册书。
黛玉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头上戴著珠翠翟冠,冠上三对点翠翟鸟口衔珠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像玉雕的人儿。
“看什么这般出神?”李瑾走到她身边。
黛玉回过身,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昨日我在偏殿听周翰林讲《盐铁论》,说到『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於边鄙』。
我在想,自汉至今,这边患为何总不得根治?”
李瑾微微一笑,示意边走边说:“汉时晁错有言:『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於广野。』
这便是说这些游牧民族自古因马力来去自如,所以那些筑城、和亲、征伐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那依殿下之见,何为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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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折了枝海棠,递给她,“太祖高皇帝设九边,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皆是『以攻为守』。
然真正的治本之道,在《管子》那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胡人若能吃饱穿暖,自然再无边患。”
他顿了顿,说道:“这道理大部分朝臣都是懂的,不过关外崇尚强者为尊,底层困苦,又劫掠成性,终究不是一时能改的。”
黛玉接过花枝,想著李瑾说的这番话。
走到一架鞦韆旁,那鞦韆绳上缠著新鲜藤萝。李瑾停下来,指著鞦韆笑道:“坐会儿?”
黛玉看了看鞦韆,抿嘴一笑,將花枝交给紫鹃,便侧身坐下。
李瑾在她身后轻轻一推,那鞦韆便盪了起来。雨过天青的裙裾在风里微微展开,像朵倒悬的花。
黛玉转头看向他说道:“殿下可要推稳些,若摔了我,明日我可不来上课了。”
这般“要挟”,引得紫鹃、可卿都笑出声来。
正说笑间,忽听一阵脚步声。元春引著宝釵过来,见了二人,忙领著宝釵行礼:“殿下,林县君。”
鞦韆缓缓停下。黛玉扶著绳索站定,目光落在元春身后那人身上,这位姐姐倒是面生。
这姑娘穿著身青色女官常服,头上只插了支银鎏金点翠簪,腰上掛著牙牌。
这般素净的官服,偏被她脸若银盘,眼同水杏的丰美容貌衬出了別样的端庄。
元春已含笑开口:“林妹妹,这位是薛家表妹宝釵。才从尚仪宫过来,正要引她来给殿下请安。”
紫鹃在黛玉身侧,闻言微微一笑,凑到黛玉耳边悄声道:“姑娘可算见著了,这位想来是大姑娘常说起的宝姑娘。”
黛玉眼睛一亮,已笑著迎上去,先对元春道了声“元春姐姐”,便围著宝釵细细瞧了两眼。
“早听说宝姐姐诗做得好,『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这样的句子,我是再想不出的。
可惜我在宫里,总不得见。今儿可算见著真人了!”
她说著,眼波一转,背著手又绕回李瑾身边,笑道:“原来你单选的那人,便是这位宝姐姐?倒把我们都瞒住了。
怪道前儿可卿姐姐还说,不知是怎样天仙般的人物,能入得太子殿下的法眼。”
可卿掩嘴笑道:“可见我是没猜错的。不过这位薛姑娘小时候,也碰到那世外高人,却只有个癩头和尚。”
黛玉听到后,更是好奇得紧,拉著宝釵的袖子,让她快快说来。
宝釵本以为来文华殿这边是侍奉太子读书,有一番考校的,路上便思虑良多,想著太子这年纪该读到哪些书,却没想到竟是这番光景。
偏这林姑娘在太子面前居然这般活泼烂漫,一来就被打趣作弄了一番,宝釵不由得红著脸將冷香丸的来由说给黛玉听。
李瑾眼看宝釵被黛玉问个不停,端庄內敛的模样变得很是窘迫。
便伸手將黛玉拉回鞦韆坐下,眼里带著笑,“再这般伶牙俐齿,今日的好消息,我可就不说了。”
黛玉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自然是坏的。”黛玉不假思索。
“坏消息是,”李瑾看著她,“下个月我要隨王將军出京,巡九边去。此去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黛玉脸上笑容凝固了,春风拂过,海棠花簌簌落下几瓣,正落在她雨过天青的裙上。
她低头拈起一片花瓣,低声说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储君。为国巡边,原是分內之事。偏你说什么『坏消息』”
李瑾静静看著她,看得她耳根渐渐泛红,別过脸去:“好、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李瑾温声道,“我已请了父皇母后恩准,许你回南一趟。仪仗、护卫都已备妥,下月初便动身。”
黛玉怔住了,她呆呆坐著,鞦韆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里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半晌,黛玉眼里倏地漫上水雾,那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於滚下来,在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跡。
“这是怎么了?”李瑾失笑,取出帕子递过去,“我去巡边,你都没哭。回家这么欢喜的事,倒哭出来了。
想来我也是討不到你的眼泪为我哭一回的。”
紫鹃这才回过神,忙捡起帕子,又取出一张帕子递给黛玉,將李瑾的手帕也接了过来收好。
这动作,倒是让宝釵嚇了一跳,偷眼瞧元春和可卿都神色如常,也不敢深想。
“你、你混说什么!”黛玉接过帕子,声音还带著哽咽,却“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眼泪掉得更凶,她忙用帕子掩住脸,“原以为你是最守礼的,如今大了,反倒移了性子,学得这般……这般油嘴滑舌……”
也许是为了遮羞,又说:“想来,你这话是跟著可卿姐姐学的,她这人,嘴巴一向是最甜的。”
可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啐了一口,说道:“你倒会赖人,我何曾教过他这些?”
说完便瞪了一眼正在坏笑的李瑾,羞得不行。
“好了好了。”李瑾笑著摇头,“明日我同你去趟荣国府,我和王將军约好了,与几位勛贵在贾府商量巡边事宜。你就与国夫人那些长辈辞行。”
黛玉这才擦乾泪,抬眼看他,甜甜笑道:“一起去?”
“我哪回骗你了?”李瑾说道,“只是明日便要动身,你今日可有的忙了,给长辈姊妹们的礼,总要打点妥帖。”
“哎呀!”黛玉轻呼一声,从鞦韆上站起来,“可不是!这一日工夫,哪里来得及?”她转头对紫鹃道,“快,咱们快回去!”
李瑾看向站在元春身边的宝釵说:“林妹妹怎么把这两位荣国府出来的人忘了,我把这两位借给你,想来是妥当了?”
黛玉眼睛一亮,快步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元春姐姐,宝姐姐,今日可要劳烦你们了!”
宝釵忙道:“县君言重了。原是分內之事,不敢说劳烦。”
“什么县君不县君,”黛玉笑盈盈的,“在宫里,咱们是姊妹。等我从扬州回来,定给你们带好些土產,再好好做个东道,谢你们今日辛苦。”
又回头看向李瑾,眼里闪著光:“那……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李瑾点点头,“莫忘了明早和我一起向母后请安,再出宫”。
四人行礼告退,李瑾立在鞦韆旁,看著四个身影转过假山,消失在海棠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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