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愣了一下,接著反应过来,顾延錚现在是个病人。
他躺著的,动不了。缸子递过去,他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伸手接,更没办法坐起来喝。
她顿了顿,然后在床边坐下。
先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去摇床边的摇把。
那摇把是铁的,有点凉,她握著,一下一下摇起来。
床头慢慢升高,顾延錚的上半身也跟著抬起来一点,到一个合適的角度,停下手。
然后她重新拿起缸子,递到他嘴边:“喝吧。”
顾延錚愣了一下,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缸子,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
她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托著缸子底,一只手扶著缸子边,就那么举著,等他喝。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我自己来”,可他动不了。
想说“不用麻烦”,可他又不想说。
最后顾延錚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就著她的手里,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他连著喝了几口,喝得有点急,太渴了。
小陈这傢伙,怎么照顾他的,也不给点水他喝。
沈青梧看著他那样子,嘴角弯了弯:“顾队长,你人刚醒,口渴,但也不能喝太多。”
顾延錚停下来,抬起头看著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著缸子里的水,好像那水有什么好看的。
“好,听沈大夫的。”
沈青梧把缸子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下。
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她的脸在光线里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顾延錚看著她,眼睛里头那点亮光,越来越亮。
“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梧看著他:“小陈找的我。他说你一直没醒,就他一个人守著。他怕……”
“他怕你醒不过来。”
顾延錚听著,没说话。
难怪小陈那小子人不在病房。那小子,跟了他三年,从新兵跟著他,一直跟著。
平时嘻嘻哈哈的,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这回,看来是真把他嚇著了,现在指不定躲哪儿哭了。
“你现在怎么样?”沈青梧问,“感觉哪儿不舒服?”
顾延錚回过神来,看著她:“还好。”
沈青梧没说话,就看著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你说实话。
顾延錚顿了顿:“疼。”
“胸口那块,很疼。”
沈青梧点点头:“正常,弹片取的伤口,肯定疼,等伤好,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顾延錚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在昏黄光线里有点模糊的脸,看著她那双正看著他的眼睛。
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
她来了。
她来看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你来看我”,可这话太轻了。
想说“我没想到你会来”,但这话又太傻了。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看著她。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眼神太直了,太亮了,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似的。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你好好躺著,別乱动,我去叫值班医生,让他们来看看。”
刚转过身,手腕就人被握住。
沈青梧愣了一下,低头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手腕整个圈住了,虽然是病人,但力气还在,握著她的手腕,不紧,但也不松。
她抬起头,看著他。
顾延錚也看著她。
“別走。”
“我不想一个人待著。”
沈青梧心里头那根弦,鬆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著他眼睛里头那点恳切的光。
她想起刚才小陈说的那些话。
“队长没有家里人。”
“就一个姑姑,不让打扰。”
又想起他一个人躺在这儿,三天,没人来看他,就小陈一个人守著。
她想起他醒过来,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睛里头那点亮光。
顾延錚他不想一个人待著。
以前他受伤,住院,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习惯了,就算想说什么,也没有听眾。
但这回,他醒过来,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他不想让她走。
沈青梧站在那儿,被他握著手腕,看著他。
“我不走,我去叫医生,马上就回来。”
顾延錚看著她,没鬆手。
沈青梧又说了一遍:“真的,马上就回来。”
顾延錚看著她,顿了几秒,然后他慢慢鬆开手:“好,我等你回来。”
沈青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看著她,眼睛里头那点亮光,一直没灭。
她冲他点了点头,走廊里灯光昏黄,她往护士站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著走著,脚步慢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在湘西。
那时候家里只有奶奶。
她病了,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奶奶守了她一夜,给她换毛巾,餵她喝水,一宿没合眼。她醒了,看见奶奶眼睛底下的青黑,心里头难受得要命。
从那以后,她生病都藏著。
发烧了,就自己扛著,不让奶奶知道。
她不想让奶奶担心,不想让奶奶熬夜,不想让奶奶为了她累成那样。
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还要上山砍柴,还要干活,还要给她做饭洗衣。
她帮不上忙就算了,不能给奶奶添乱。
所以她藏著,把所有的不舒服都藏著,把所有的害怕都藏著,把所有的“不想一个人”都藏著。
藏得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熬,一个人等天亮。
现在看著顾延錚,她突然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他也是这样的吧?
一个人扛著,一个人熬著,什么都不说。
受伤了不说,疼了不说,难受了不说。
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人。
可他刚才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里头那点亮光,亮得藏都藏不住。
他说“別走”。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待著”。
那不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要求。
那是他好不容易说出来的恳求。
是把藏了那么多年的“不想一个人”,终於说出来了一次。
沈青梧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快去快回。
別让他等太久。
大概是怕他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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