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县乃青州府附郭,既要管乡间田赋,又要理城內商铺,又时刻在府衙眼皮子底下,比之寻常县衙事务繁重,还如履薄冰。
而青州境內最是难管的黑石山脉一段也在益都县治下,歷来让县衙头疼。
此刻县衙籤押房窗欞敞著,初春凉意丝丝缕缕渗了进来。
然而堂下的户房司吏张忠躬著身,手捧几卷文书,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回……回稟大人,户房书吏孟延年十八年前逃难来此地,无强亲望族依靠,更无仙官人脉,唯独迎娶了已经破落的马家商户……”
“篤~”话未说完,正堂上方主位传来一声指节叩击红木案几的沉响。
张忠下意识抬头朝著上位看去。
一尘不染的乌皮靴上,是泛著青色氤氳的圆领袍,胸前秀著鵪鶉补子,正儿八经的仙朝正八品仙官。
不需要去看人脸,仅是这一身官服,便给亿万黎庶带来不敢有丝毫反抗心思的威压。
益都县县丞林绍之端坐公案后,乌纱帽轻搁一旁,一只手正五指轻扣公案,神色微沉。
“下去吧。”沉吟三息,林绍之微微点头。
“卑职告退。”张忠缓缓吐出一口气,急忙躬身退出。
待到张忠离开籤押房,阴暗处一个人影走出。
其一身青色九品官袍,胸背补子绣著练雀,腰间系乌角带,足蹬黑皂靴,对著林县丞含笑拱手道:“林大人,左右不过卑贱胥吏,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林绍之微微皱眉,摇摇头:“王主薄未免太过凉薄,若无这些仙吏辛劳办差,我等仙官哪有修行空閒?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林大人果然正直良善,宅心仁厚,属下佩服,不过,胡县尊『恰好』此时闭死关……这烫手的山芋就必须我们处理了,莫非林大人不愿『点卯』?”王庆河眼帘微颤,笑著反问。
林绍之当即摆手:“王主薄慎言,林某可没有胡来,此番库粮案必定就是胥吏所为,只是如今还未能查清楚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不法之徒胆敢动我仙朝根基,一旦查清,必定严惩不贷。”
“林大人英明。”王主薄莞尔一笑。
“王主薄执掌户籍,可有良策?”林绍之再问道。
“哈哈,林大人,能够来县衙当胥吏的,你尽可隨意……属下意思是,只要林大人確定是哪个贼寇,县狱走一遭,他就一定会老实交待罪行,认罪伏法。”王庆河不以为意道。
林绍之还是有些慎重,再试探道:“依王主薄之见,谁的嫌疑更大?”
王庆河微微凝眉,抿起嘴唇,一手轻捋鬍鬚,片刻后道:“税役张二牛子承父业,三代衙役,唯有其二姐入了府城薛家,而那薛家虽是中等商户却与府城通判大人家有些来往,不过……”
“孙通判?张二牛並无嫌疑。”林绍之瞬间否定。
王庆河话未说完被打断,一阵苦笑,但是也理解,毕竟哪怕有万一的关係牵扯到通判大人,都有风险。
“……库吏郭顺有一房出了五服的亲族前两年似乎出了一位仙苗,仙考入仕,如今应该还在皇城道宫修习……”
“必定也不是郭顺。”一听到『道宫』二字,林绍之再次篤定拍板。
仙朝道宫,可不止是仙官的必经之路,更是圣祖立仙朝时定下的祖制,特別是那道宫天宪司,可是圣祖金口亲封,监察天下,確保仙朝气运昌隆。
下至邪魔宵小,上至文武百官,甚至皇亲国戚、当今圣上,都在天宪司巡仙使监察之下。
大同仙朝能够承平近五千年,圣祖当年定下的道宫监察体系功不可没。
……
將几个与此事能够扯上关係的胥吏底细一一理清后,王主薄也直截了当给出意见:“如此,瀆职者便在税役黄惮,库吏刘昌,书吏孟延年三人之中!”
“那黄惮兄长在皇都到底如何?刘昌妻舅姥姥到底是不是同知大人奶娘?孟延年亲子一年前参军入伍,如今在卫所到底如何?有没有可能以气血开仙基?”林绍之还是有些踌躇。
王主薄却是苦笑出声:“我的林大人,当真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恕属下直言,便是那张二牛或者郭顺,哪怕他们当真与仙官或道宫有千丝万缕的关係又如何?倘若关係当真深厚,他们又怎会还在我县衙当胥吏?就算当真『点』了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出头。”
“慎言,慎言,事关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啊。”林绍之急忙制止。
“既如此,那便是那孟延年,行伍虽有气血开仙基之法,但,既非正统,更千难万难,非心志坚韧,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不能成。
更何况,行伍军统仙官名额更是有限,就算其天赋异稟开了仙基,也没多大希望晋升仙官。
再者,孟延年那亲子曾当眾与其断绝一切关係,定然无后患。”王主薄已经有些不耐。
……
“这张司吏就是你舅父的顶头上司,如果他肯点头,你舅父就有希望。”夜色渐浓,陈乔安跟著马登科来到城东一处宅院外,马登科压低声音提点道。
“来,银子给我,我进去打点,你在外候著。”
说著话,马登科伸手过来。
陈乔安下意识双手抱住怀中钱袋:“舅母说了,一定让我跟著一起!”
“嘿,你个小兔崽子跟著干啥?你还想不想救你舅父了?大人谈事,小孩別捣乱。”马登科急了。
小?信不信我掏出来比你的大!
“不行!”陈乔安寸步不让。
“你是诚心不想救你舅父是吧?我是你表叔,是长辈,我的话都不听了,拿来!”说著说著,马登科直接动手,想要硬抢。
陈乔安眉头一皱,不得不怀疑其心思。
不过,他倒並不担心被对方抢了去。
如今仙基贯通近两寸,不仅五感提升不少,体魄也有增益,面对马登科这般骨瘦如柴的弱鸡手拿把掐。
马登科一上手,便被陈乔安一只手擒住手腕。
“嘶~你小子怎么这么大……疼,疼,疼,快放手。”
陈乔安微微瘪嘴,一甩手將其放开。
“好,好,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都是你的责任。”马登科满脸涨红,愤恨骂道。
蹬~蹬~蹬~
正在这时,从籤押房如蒙大赦回家的张忠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的两人,顿时眉头一皱。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