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生院那股子独有的消毒水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刘燁背著张国海,像一阵风似的衝进去。徐喜弟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医生!快救人!”刘燁嗓门大,中气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把一个正在打盹的护士嚇得一哆嗦。
一个穿著白大褂、头髮花白的老医生从诊室里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眉头就皱了起来。
“嚷嚷什么!这里是医院!”
他目光落在刘燁背上那个软塌塌的人,脸色一沉,“这人不是前些天才来正过骨吗?怎么回事?”
“从床上掉下来,在地上躺了一宿,人昏过去了,还发烧。”刘燁言简意賅,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空著的长条凳上。
老医生上前,伸手就探了探张国海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掰开嘴闻了闻。
“烧得不轻。”他丟下三个字,转身对那个还没回过神的小护士说,“快,准备床位,先推到观察室去。”
小护士应了一声,推著一张带轮子的铁架床就过来了。
刘燁和另一个闻讯赶来的男医生七手八脚,把张国海抬上了床。
“家属跟我来。”老医生头也不回地往诊室走。
徐喜弟和刘燁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
老医生坐在桌后,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著什么。
“病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张国海,五十了。”徐喜弟小声回答。
“跟你们什么关係?”
“他是我公公。”
“我是他家邻居。”
老医生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划拉著,“怎么又从床上摔下来?上回不是交代你们回去好好休养?”
“回去是好好养了,可是我们这些种地汉,閒不住,躺床上难受。”刘燁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能根据自己的猜想补充道。
“胡闹!”老医生笔一顿,抬起头,眼神严厉,“腰伤成那样还想乱动?又在地上躺一晚上,受了凉,还发高烧,你们这些做小辈的,怎么当的?”
徐喜弟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是婆婆任由他趴在地上不闻不问吧?
刘燁看她那委屈样,心里堵得慌,闷声开口,“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要不要紧?”
“都这样了,能不要紧吗?现在必须住院。”老医生把笔往桌上一拍,“高烧不退,人又昏迷,什么都不好说。”
“先去办住院手续,交二十块钱押金。”
二十块。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徐喜弟心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包。
五十块钱,是她逃离这个家的全部希望。现在,要一下子就花掉將近一半。
还是花在一个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公公身上。
值得吗?
她犹豫了。
那可是二十块钱,不是两块。够村里一户人家嚼用小半年了。
要是这钱花出去,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攒够去深市的路费?
可要是不花……
徐喜弟看了一眼走廊,张国海已经被推进了观察室,生死未卜。
她虽然恨这个家,可从没想过要谁死。
张永福死了,她解脱了。
可张国海要是也这么死了,还是因为她没出钱救治……她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医生,我们……我们没带那么多钱。”徐喜弟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老医生见多了这种事,脸上没什么波澜,“没钱就去看別的医院。”
话说得冷,但谁都知道,整个镇上就这一家卫生院。
刘燁也急了,他看看徐喜弟,又看看医生,“医生,能不能……先欠著?我们是清溪村的,跑不了。”
“欠著?”老医生哼了一声,“医院不是善堂,谁都来欠帐,我们拿什么买药?拿什么给医生护士发工钱?”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徐喜弟的手,在兜里紧紧捏著那个塑料包。
她在天人交战。
刘燁看著她苍白的小脸,心里跟针扎一样。他不清楚这钱对徐喜弟意味著什么,所以有些不解。
本来这钱就是准备给她拿来治病的,怎么到了医院反而不太愿意拿出来了?
“喜弟……”他刚想说,要不他现在去镇政府,找刘宇寧借。
“我去交。”
徐喜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然后转头出去。
……
办完手续,两人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没关紧的门,能看见张国海躺在床上,手臂上扎著吊针,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喜弟,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困难,钱的事……”刘燁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他本不该问,可是心里藏不了事。
“当初这钱,是我跟宇寧哥借的。因为赵丁给家里私了的五十块,让我爸拿去隔壁村买牛崽了。所以我只能借钱把它还回去。”
徐喜弟把那张收据叠好,小心地放进兜里,语气很平静,“算了,人命要紧。”
她抬起头,钱的事也不打算瞒著刘燁。
想去深市的事,以后也会如实告诉他。
“叔,我想多养两头猪。”正好,他们难得单独出来,不如趁这个机会,找他帮忙。
这是她反覆想了几天,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养唄,大不了我每天多割点菜,问题不大。”刘燁倒是很爽快,这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叔,我的意思是,多养的猪,不能放我家里养。不然卖了钱,也全是我妈收著。这么多年,我手里没拿过一毛钱。”
刘燁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家,根本就没有善待她。
“那就放我家里养,我帮你养著,卖了钱就给你存起来。”
只要是徐喜弟提出来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徐喜弟就知道他会痛快答应,“好,谢谢叔。”
如果是从前,她肯定开不了这个口。
说把猪养在刘燁家,但猪菜他割,猪他喂,这不等於让刘燁自己养猪,卖了钱给她。
明摆了是在欺负老实人。
可是现在不同,她一点都不觉得过意不去。
刘燁跟范金花私下商量借子的事,根本没经过她的同意。
她嘴上没有计较,但不代表心里没有恨。
张家要孩子,刘燁自己娶不上媳妇,不仅凭白睡了她,还因此有了后,总归是得利者。
那她,为什么不能要一点自己想要的。
不管是自由,还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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