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燁继续背著张国海进村。
到了张家院门口,刘燁一脚迈进去又站定,沉声问,“放哪儿?”
“人死不进门,就放院里吧。”大队长指著院子里宽敞的一个角落,“那里可以搭棚,等人一多,也能转的开。”
村里的红白喜事,大队长都要出来组织大局的。
“喜弟,你进屋去烧热水,等下看找谁给你爸擦身。还要烧杀猪的热水。”
“进去先找个草帽,把祭台上的香炉盖上。”
徐喜弟刚进屋,范金花正好从火房出来。
她冷冷看了徐喜弟一眼,“自己回来的?”
“爸也回来了,在院子里。”徐喜弟一边说著,一边从墙角拿了一顶草帽,盖香炉。
范金花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径直来到大门口。
看到院里的三人,正在整理布置,张国海裹著被子躺在地上。
“死了也好。”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悲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鬆快。
“婶。”刘宇寧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节哀。”
范金花摆摆手,一个月內,儿子丈夫连著没了,换別人肯定要倒下。
可对她来说,却是彻底地解脱。
“你们辛苦了。”她淡淡拋下一句话,就转身进屋。
先从箱底扯了一块白布,用剪刀裁开,又找了针线。
捣鼓了一阵,总算用这块不多的白布临时缝出来两个帽子。
巴儿姐从屋里起床出来,看到家里突然多出来很多人,很好奇,东转转,西转转。
范金花想拦住巴儿姐,已经来不及了。
张家从来没有人串门,但邻居们却陆陆续续过来了三五个人。
几人看到巴儿姐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先是惊讶,很快就假装不知道,继续去忙活。
范金花拿著帽子,给徐喜弟和巴儿姐,一人戴上一顶。
巴儿姐不喜欢这个帽子,扯下来往旁边一丟。
范金花瞬间就扬起巴掌,这也是个废物,连披麻戴孝都不懂!
徐喜弟连忙捡起来,重新给巴儿姐戴上,加上一顿指手画脚,她才总算鼓著嘴,算是肯了。
那块白布,还剩下一点点,让范金花撕出来几个小长条。
先拿两条给徐喜弟和巴儿姐,绑在胳膊上。
多的留在堂屋的祭台上。
按规矩,如果有堂兄弟,后辈们也要扎一条,可是张家没有。
刘宇寧整理好院子,需要进屋拿镰刀,看到祭台上的白布带,默默地拿了一条,绑在自己的胳膊上。
他觉得自己该戴这份『孝』。
范金花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聚到张家来。
原本谁家有五十岁以上的长辈,就要准备一口棺材,隨时备用。
可是张家穷,没有。
刘宇寧也知道,所以他把镰刀交给大队长,就回家了。
刚进家门,就被母亲王菊花拉住。
“宇寧,你怎么回来了?”王菊花两口子正准备去张家帮忙的,看到儿子回来,十分诧异。
“我在镇上碰见了,这么大的事,我於情於理都要回来的。”刘宇寧简单解释了自己回村的事,又接著说,“爸,咱们家备用的棺材,暂时也用不上,要不先给张家应应急吧。”
“棺材怎么能借?”王菊花第一个不愿意,“这东西,有借无还就算了,还要沾晦气,福运也要跟著分出去,不行不行!”
她连连摇头。
忽然看到刘宇寧胳膊上的白布,更是瞪大了眼,“你怎么能戴孝?你爸妈活著好好的,戴这个东西怎么行?”
她说著,就一把扯掉白布。
“妈,我跟永福关係那么好,也常去他们家,戴个孝不算过分。”还有更深一层意思,刘宇寧现在还不敢说。
徐喜弟很可能已经怀上了,他的种在张家,他这个做爹的自然跟张家就成了『一家人』。
可王菊花並不知道这事,更不能认同,“关係再好,你也是个外姓人,你戴这个孝,別人会怎么想,怎么看你?”
“你现在刚参加工作,戴著简直晦气,会影响官途。”
“是啊。”刘德怀在一边,也不能认同儿子的做法,“你戴这个,就等於盼著我和你妈死,不能戴不能戴!”
刘宇寧没办法,只能认了。
“那棺材,咱们无论如何都得给,这个一定要听我的。”这件事他坚持。
好好给张国海送终,他以后才好求娶徐喜弟。
“我现在去叫人过来抬。”说完他不给父母反对的机会,转身就回了张家。
“这……”王菊花不敢置信地看著远走的儿子。
“算了算了,给吧。儿子跟別人说了从咱家拿,要是咱们又拦著,显得我们多小气似的。不能落了儿子的面,给吧给吧。”
刘德怀拉著王菊花,也往张家走。
王菊花气呼呼的。
……
刘燁和村里帮忙的汉子,在院中撑起一个简单的塑料棚。
没多会儿,刘宇寧便带著人把棺材抬了过来。
“谁给张国海擦身呢?”大队长犯了难。
按理应该是儿女来做。
徐喜弟是儿媳,不太合適。
巴儿姐大著个肚子,白事更是摸都摸不得。
刘宇寧刚想说他来,还没开口,就被王菊花拉去一边,小声交代。
“棺材拿了已经仁至义尽,擦身你绝对不能碰。”
刘宇寧还想坚持,刘燁就已经站了出来。
“我来做吧!人都是我背回来的,也不差这点事了。”
大队长点点头,交代徐喜弟去提温水。
村中的人都知道刘燁对张家的事上心得很,习以为常,没人说什么。
擦了身后入棺,正式的弔唁就开始了。
全村的人,都陆陆续续过来上香。
刘燁摸了人,葬礼上所有吃的东西他都不能碰。
所以只能坐在棺前守灵。
一起守灵的,还有徐喜弟。
巴儿姐大著肚子,满院子钻,看杀猪杀鸡,去灶边守著煮肉……
所有人都暗说,她怀了赵丁的种。
现在张家两个男人都死了,赵丁也在牢里,以后她生出来的娃是张家人。
也算阴差阳错给张家留了香火。
再看徐喜弟乾瘪的肚子,很多人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
张永福那个软样,这样的娇媳妇肯定碰不上,她一寡,大家就都有了机会。
刘燁坐了一阵,听见堂屋里说要去扛桌椅,力气活,他义不容辞。
跟著出去,没多久就扛了一批回来。
看到堂屋祭台上的白布条,心思一动。
他都给张国海擦身了,干了儿子该干的事,是不是应该把孝戴一戴?
於是扯了一条,就要往自己的手臂上扎。
范金花正好从火房出来,大声呵斥。
“你干什么?”
刘燁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你不是我们张家人。”范金花半点不留情面,“你戴这个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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