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喜弟跟著巴儿姐在村里转了一大圈,日头都升到头顶了,巴儿姐没拿到什么吃的,总算才肯扭头回家。
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村里出了名的媒婆李婶,另一个是前些天在柚子树下碰见的李建军。
李婶那张嘴,正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横飞。
“……金花啊,不是我老婆子自夸,我们家建军,那在村里可是数得著的壮劳力。你看他那身板,一顿能吃三大碗,下地干活一个能顶俩!”
李建军坐在旁边,坐得端正,一双眼睛不时地往院门口瞟。
范金花坐在墙根,面无表情地纳著鞋底,针脚又密又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你家建军好,那是你家的事,跟我老婆子说这些做什么?”
“哎哟,我的老姐姐,你这不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嘛!”李婶一拍大腿,“我今天来,是给你家喜弟提亲的!”
这话一出,刚进院门的徐喜弟,脚下就是一个趔趄。
提亲?
给她?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建军,那小子正咧著嘴冲她笑,露出一口牙。
一股噁心劲儿,从胃里翻了上来。
她硬著头皮走进堂屋,也不叫人,就准备去火房。
李婶看见徐喜弟,眼睛都亮了。
“哎呀,喜弟回来啦!快来快来,让婶看看,嘖嘖,这小模样,真是越长越水灵了。我们建军可是惦记你好久了!”
徐喜弟没搭理她,径直跟著巴儿姐进了火房。
范金花这才抬起眼皮,扫了李建军一眼,又看看火房里的徐喜弟,嘴角撇了撇。
“李家嫂子,你这媒做得可真是时候。我家永福头七才过多久?你就上门来提亲,是觉得我张家没男人做主了?”
这话说的,半点情面都没留。
李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地笑了笑。
“金花,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看喜弟年轻,一个人守著太苦了嘛。建军也是真心实意,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们家建军说了,只要喜弟愿意,彩礼什么的都好商量。他保证,以后肯定把喜弟当宝贝一样供著,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范金花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针线往旁边一放。
“彩礼?你们李家,可未必出得起?”
“这……”李婶被噎了一下,“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百八十块钱还是凑得出来的。只要你开口,我们砸锅卖铁也……”
“百八十块?”范金花打断她的话,伸出一个指头。
“一百?”李婶试探著问。
范金花摇摇头。
“一……一千?”李婶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別说李婶,就连火房里的徐喜弟都惊得抬起了头。
一千块!
疯了吧!
这年头,村里娶个媳妇,彩礼最多也就一百来块,还得是条件顶好的黄花大闺女。她一个寡妇,张口就要一千?范金花可真敢开这个口!
“金花,你……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李婶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范金花把针线和鞋底收起来,放进篮子里,脸上全是不屑。
“这……这別说我们村,就是整个镇上,也找不出能拿出一千块彩礼的人家啊!”
“那是你们的事。”范金花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我还没说完呢。”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婶和李建军脸上扫过。
“第一,喜弟已经怀了我家永福的遗腹子。这孩子,生下来就得姓张,是我们老张家的根,谁也別想带走。”
轰!
徐喜弟差点就蹦起来。
范金花这是在做什么?
且不说现在还不太確定,这个老婆子当著別人面就说自己怀了,明显是故意的。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要把她一辈子都钉死在张家!
李婶和李建军也懵了,面面相覷。
怀……怀了?
张永福那身子骨,还能干那事?
“这……这……”李婶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范金花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永福刚走,喜弟身为他的媳妇,得为他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谈婚嫁。”
“第三,就算三年后要嫁,也行。但我们张家不嫁女儿,只招上门女婿。”
“人,得倒插门进来。以后生的孩子,都得姓张。家里的活,他得全包了。我跟巴儿姐,他得给我们养老送终。”
一连串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李婶的脸,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哪是娶媳妇,这分明是卖身!花一千块钱,进张家来当牛做马,还得管著一家老小,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改了。
“金花,你这……”
“我话说完了。”范金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们要是觉得行,就回去准备钱。要是觉得不行,那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屋,留下母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范金花,你家儿媳妇是镶了金吗?”李婶也不客气了,“一个寡妇,肚子还揣著种,开口就是一千块,你还真有脸说!”
“我家有一千块,娶谁回来不能过好日子?犯得著给你一家子废物当牛做马?”
“呸!建军,我们走!”李婶气鼓鼓地,拉著儿子就出了院。
到门口,还要回头呸一口。
徐喜弟坐在火房,浑身冰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猜得一点都没错。
范金花,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想用孩子把她彻底拴在张家。
守孝三年是假,招婿加一千块钱彩礼是彻彻底底把她改嫁的路堵死。
“妈。”
徐喜弟走进她屋里,范金花正坐在床边,整理著一个旧木箱。
“你想干什么?”
范金花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说我想干什么?”
“孩子我不生了。”徐喜弟咬了咬牙,“什么守孝三年,你也別指望我守。”
范金花也不装了,从前的和善慈祥,这会儿在她脸上一丁点痕跡都找不到了。
“孩子你必须生,三年丧你也必须守!这是我养了你十八年的要收的回报!”
“没有我,你早就冻死在路边了。我既救了你的命,又把你养到成年,你要是敢做这个白眼狼,我就拉著你和巴儿姐,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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