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
黑漆漆的屋子,伸手不见五指。张永福就站在床边,那张扭曲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像一张纸。
他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著她。
然后,他扑了过来。
直接就举起了拳头,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在她的肚子上。
“我的种……你敢怀別人的种……我打死你……打死你们……”
肚子好痛,痛得她冒一身冷汗。
“不……不是的……阿福……你听我说……”她想解释,可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跑,四肢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啊!”
徐喜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心口那地方,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没有疼痛,只有一片冰凉。
是梦。
还好,是梦。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怎么也散不去。
旁边的床上,巴儿姐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得更紧了,嘴里咂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徐喜弟看著她,心里那股孤单和无助,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个家里,她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也是唯一一个被困在噩梦里的人。
她不敢再躺下,怕一闭上眼,张永福那张鬼脸又会冒出来。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著,抱著膝盖,直到窗户纸透进一丝微弱的青光。
目光落在房门口。
那几片掛在门楣上的柚子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这是她前几天特意从村尾那棵老柚子树上摘的,听村里老人说,这东西能辟邪,能挡住不乾净的东西。
可为什么……没用?
她连续给自己的房门口放了一个月的柚子叶。
张永福还是进来了。
徐喜弟掀开被子,光著脚下了床。地上的泥土冰凉,寒气顺著脚底板一直钻到心里。
她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那几片柚子叶。
叶子还很新鲜,带著一股清苦的香气。
没道理啊。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里一团乱麻。
难道是张永福的怨气太重,连柚子叶都挡不住?
她靠著门框,开始胡思乱想。想著张永福死前的样子,想著他那双怨毒的眼睛。
不对。
上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
徐喜弟努力地回想。
是……是张永福下葬后的第七天,头七,也是初七。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梦见张永福站在床边,阴森森地看著她。
那今天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掰著指头算。
初三、初四、初五、初六……
她的手指停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
今天,是初七。
又是一个初七。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她的脑子。
难道……张永福的鬼魂,每个月的初七,都要回来一次?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慄。
如果真是这样,那往后的日子,她每个月都要经受一次这样的折磨?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如果这里面真的有了孩子,张永福会不会……真的像梦里那样,伤害他?
她不敢再想下去。
……
徐喜弟不敢再睡,她只能睁著眼,死死盯著头顶的房梁,熬到天亮。
天一亮,她实在撑不住,头一挨著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等再睁眼,日头都晒到屁股了。
徐喜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
旁边早就没了巴儿姐的影子。
外面堂屋似乎也静悄悄的。
坏了!
她翻身下床。
院子里空荡荡的,范金花也不在家,估计是下地去了。
徐喜弟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巴儿姐那个脑子,大著肚子一个人跑出去,要是遇上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没办法,徐喜弟只能出门去找。
才出门没走几步,就隱约听见村东头的溪水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心里一动,巴儿姐八成是去那里热闹了。
还没走近,就听见孙家婶子的大嗓门。
“哎哟,你们看巴儿姐这肚子,又尖又挺,保准是个带把的!”
徐喜弟脚步一顿,还真在那里。
溪边,七八个女人围成一圈,搓衣板拍得啪啪响。
巴儿姐就站在她们中间,挺著个滚圆的大肚子,一脸傻笑。
她的肚子大得有些嚇人,看起来倒像是快要生了似的。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撑得鼓鼓囊囊。
“我看悬,”王家嫂子把一件湿衣裳在石板上摔得山响,“都说『尖男圆女』,我看她这肚子圆溜溜的,八成是个女娃。”
“女娃好啊,女娃贴心。”
“好啥呀,赔钱货。张家现在这光景,就指望这一胎能续上香火呢。”
巴儿姐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大伙都在看她,高兴得很。
大伙笑,她也笑。
一个老婶子伸手就在她肚子上摸了一把。
“哟,还真硬实。”
巴儿姐也不躲,反而咯咯地笑起来。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跟著上手。
“这么大,要生了吧?怎么感觉不爱动呢?”
“不爱动吗?我来看看!”
一群女人,像是在看什么西洋景,围著巴儿姐的肚子又摸又拍,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徐喜弟在树后头看著,脸上一阵阵发烫。
她觉得难堪,替巴儿姐难堪。
可巴儿姐自己,却乐在其中。
“你们说,她这肚子,怎么比一般人大了这么多?”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
“傻唄,”孙家婶子撇撇嘴,压低了声音,“脑子不好的人,怀相都跟別人不一样。你看她那胸,乖乖,比咱们餵奶的时候还大。”
说著,她还真就上手,隔著衣裳在巴儿姐胸前捏了一把。
“哎哟,这奶水肯定足!以后生了娃,都不用愁没吃的。”
巴儿姐被她捏得痒了,缩著脖子笑。
那模样,要多傻有多傻。
“哈哈哈哈……”
溪边的女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徐喜弟靠著冰凉的树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巴儿姐怀的这个孩子,来路不明,本是张家最大的耻辱。可现在,却成了全村人围观的乐子。
而自己肚子里的这个……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的娃娃,將来也要被这些人像猴一样围观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