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金花衝到院门口,对著黑漆漆的村道声嘶力竭地喊,声音都破了音。
可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几声被惊起的狗叫。
“阿巴……哇……”
巴儿姐被嚇得魂飞魄散,鼻血混著眼泪糊了一脸,从火房到堂屋,一个劲上躥下跳。
地上,那几条被夹出来的蚂蟥还在不知死活地扭动著,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著一层油腻腻的黑光。
范金花回头看了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扶著门框,只觉得天旋地转。
指望赵小义?还不如指望路边的一块石头。
这个家,男人死绝了,她招进来的这个,更是个连石头都不如的废物!
现在怎么办?
巴儿姐这情况,要是不赶紧送去镇上,谁知道那鼻子里还藏著多少条这种吸血的玩意儿!
“妈,得赶紧想办法。”
徐喜弟吐得浑身发软,扶著墙从后院挪了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著彻底慌了神的范金花,心里竟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生出一丝冷酷的快意。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算计得精吗?
现在,你再算计一个我看看?
范金花像是被她这句话点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找谁?
这大半夜的,谁肯为一个傻子费这么大的劲?
村里人躲他们张家还来不及。
刘燁!
对,刘燁!
这个念头一出来,范金花的老脸就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前两天才刚为了工钱的事,跟他吵得全村看笑话,现在又要舔著脸去求他?
可眼下,除了那个傻大个,她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你看好巴儿姐!”
范金花咬了咬牙,就衝出了院子,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
刘燁刚洗完脚,把水泼在院子的菜畦里。
地里忙了一天,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正准备回屋睡觉,就听见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急得像是要拆了他家的门。
“谁啊?”
他皱著眉,趿上鞋走过去。
“刘燁!开门!快开门!”
是范金花的声音,又尖又急,还带著哭腔。
刘燁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喜弟出事了。
他一把拉开门閂,范金花一个趔趄就冲了进来,脸上还掛著泪痕。
“婶儿,怎么了?”
“出事了!巴儿姐……巴儿姐她……”范金花扶著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圇,“她鼻子里……有虫子!好多虫子!要送去镇上!”
刘燁一听,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不是喜弟就好。
他来不及多问,转身回屋,把刚脱下的褂子重新套上,大步就往外走。
“走!”
他言简意賅,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范金花在后头,几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一进张家院子,刘燁眉头就皱得死紧。
堂屋里,徐喜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墙边,惨白著一张脸。
巴儿姐哇哇跳,整个人惊魂未定。
刘燁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徐喜弟身上,看她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心疼得不行。
“你没事吧?”他走到她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徐喜弟摇了摇头,指了指巴儿姐,“她……她得赶紧送去镇上看医生。”
刘燁这才仔细去看巴儿姐。
她肚子大得嚇人,整个人肿了一圈,別说走路,就是坐著都费劲。
他再强壮,也不敢就这么把一个临盆在即的孕妇背在身上,走十几里黑漆漆的山路。
万一路上摔了,那可就是一尸两命。
“背不了。”刘燁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太危险了,得找人抬。”
“抬?谁肯来?”范金花一听,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
刘燁没理她,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巴儿姐的鼻孔,確认暂时没有新的虫子爬出来,这才站起身。
“我去叫大队长。”
他丟下这句话,转身又衝出了院子。
屋里,只剩下范金花和徐喜弟,还有总算安静下来的巴儿姐。
范金花看著刘燁消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傻大个,骂他千百遍,可一遇到真事,能指望的居然还是他。
……
李祝雄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谁啊!大半夜的!”他老婆在被窝里不满地嘟囔。
李祝雄披上衣裳,打著哈欠去开门,一看来人是刘燁,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刘燁?出什么事了?”
刘燁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队长,张家巴儿姐鼻子钻了蚂蟥,得马上去镇上。她肚子大了,走不动,得找几个人用门板抬。”
蚂蟥钻进鼻孔,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钻深了,进了脑子,那是要死人的。
李祝雄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穿好鞋,“这家人,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
他点了煤油灯,跟著刘燁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在村里喊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
“二柱!狗剩!都给我起来!救人!”
夜深人静的村子,很快就骚动起来。
几扇房门陆续打开,几个睡眼惺忪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队长,啥事啊?”
“別废话,去张家,抬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张家院子。
李祝雄指挥著,让人卸了堂屋的一扇门板下来,又找来几床旧被子铺在上面。
“把人弄上去!”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又哭又闹的巴儿姐安顿在门板上。
“婶儿,你跟著去吧。”刘燁对范金花说。
范金花连连点头,她不放心,必须得跟著。
“喜弟,你在家把门锁好,別出来。”临走前,刘燁又特意走到徐喜弟跟前,低声嘱咐了一句。
徐喜弟点点头,这个时候,她一点主意都没有,只能听刘燁的。
“路上小心。”她轻声说。
一行人抬著巴儿姐,举著火把,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院子里,瞬间又恢復了死寂。
但村子却热闹起来,先是几户邻居听见了动静,接著更多人家被惊动。
很快,就陆陆续续围了不少人来到张家院子外面。
徐喜弟还没来得及关门,就有人凑上去。
“喜弟,巴儿姐是不是要生了?”
“是不是肚子太大了,不敢在家生,送去镇上?”
徐喜弟不敢说实情,只是把大门关上,然后衝进自己屋里。
没吃完的饭,她不也敢去吃了,连火房都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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