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喜弟坐在床沿,没动,也没看进门的母女俩。
徐采英十四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好奇心重,胆子也大。
她不像她妈那样畏畏缩缩,一双眼睛在徐喜弟脸上转来转去,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你比我妈好看,也比我二姨好看。”
屋里静了一瞬。
徐招弟脸上有些掛不住,伸手一下女儿的衣角,让她不要乱说话。
徐喜弟还是没说话,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活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继续低头缝製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徐招弟嘆了口气,把女儿拉到床边。
她带来的两个小麻袋里,装的都是旧衣服。把袋子解开,一件件往外拿。
“喜妹,这些都是采英和采艷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洗得很乾净,没破没烂。你拿去,挑些软和的,给娃儿做成尿布和贴身的小衣裳。”
“还有这个,是邻居家嫂子给的,他们家条件好,用的都是好料子,你留著给娃儿当包被,软和,暖和。”
她又从麻袋最底下,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包袱。
打开来,是一床小小的、用旧棉花新弹过的棉被,被面是褪了色的红绸,里子是柔软的白棉布,虽然旧,但看得出被珍藏得很好。
徐喜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那床小被子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
徐招弟见她终於有了反应,心里一酸,话也多了起来。
“喜妹,你这肚子,看著也快了吧?到时候谁给你接生?找好稳婆了没?”
徐喜弟没吭声。
“月子里要用的红糖、鸡蛋,都备下了吗?你现在身子重,可不能再乾重活了。”
“还有你自个儿,生孩子那天穿的衣裳裤子,都要预备出来,多备两条,到时候见了红要换的。”
徐招弟一句接一句地问,徐喜弟一句也没答。
她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这些事,她一概不知。
范金花跟她几个月不说一句话,每天除了餵猪就是摸著自己的肚子在院里晒太阳。她根本就没跟自己说这些。
村里人见著她,要么躲著走,要么就拿她跟范金花的事当笑话讲,更不会有人好心问她这些。
她只知道孩子月份到了就会出来,可怎么出来,出来之前要做什么,出来之后又要干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看著徐喜弟茫然的样子,徐招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又气又疼,气张家没一个好人,疼自己这妹妹命苦。
“你这傻妹子,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你咋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徐招弟急了,也顾不上她冷不冷脸,直接坐到床边,拉住她的手。
徐喜弟想抽回来,可徐招弟抓得很紧。
“你听姐说,这几天,你饭要多吃,但別吃太撑。在院子里多走动走动,到时候生得快,少受罪。可千万別出远门,也別提重东西,晓得不?”
“红糖,你备下了没?没有的话,姐这就回去给你送一担过来。生完孩子,气血亏得厉害,头几天全靠红糖水吊著命。”
“还有孩子生下来,第一口奶最金贵,叫初乳,黄黄的,你一定要让娃儿吃了,能顶百样药……”
徐招弟也不管她听不听,就这么拉著她的手,把自己知道的、听来的,一股脑儿全往外倒。
从怎么看宫缩,到怎么用力,再到月子里怎么下奶,怎么给娃儿洗澡换尿布。
徐喜弟一开始还梗著脖子,一脸的抗拒。
可听著听著,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
她不待见突然冒出来的所谓娘家人,但徐招弟说的这番话。却是自己实实在在要经歷的。
堂屋里,范金花坐在草墩上,一边挑拣著簸箕里的黄豆,一边竖著耳朵听东屋里的动静。
……
徐招弟说得口乾舌燥,见天色不早,才停了下来。
她看著徐喜弟,“喜妹,姐说的这些,你都记下了吗?”
徐喜弟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放心,等你快生的时候,姐再来看你。要是不嫌弃,姐就留在张家,伺候你坐月子。”
“我是看亲家母也大著肚子,到时候估计指望不上,如果这边没做什么安排,姐就过来。”
“坐月子是最需要人帮衬的时候,千万不能疏忽大意,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徐招弟看一脸茫然的徐喜弟,越发心惊。
要是自己前阵子没过来这一趟,妹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待產,肯定要受大罪。
徐喜弟也意识到了,范金花就是故意的,想等自己临產的时候,去求她。
只要自己开口去求,她就能使劲拿捏。
“没人帮我准备。”徐喜弟终於抬起眼,看了看徐招弟。
上次这个『大姐』过来,除了自己懺悔外,没有为徐家说一句好话,更没有要求她敞开心扉接受娘家人。
这次,也都在交代待產的一些事,能听出来她是真的出於关心。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也总比范金花只把自己当摇钱树强。
在清溪村,除了范金花,她能依赖的也只有刘燁。
可刘燁总归是个大老爷们。
而那个扬言三年后要娶她的刘宇寧,她不敢去想。
既然这个『大姐』要来伺候自己坐月子,那就来吧,因为她很需要人帮忙。
但不代表她就能接受徐家,认回娘家人。
徐招弟看她鬆了口,很高兴,甚至有些激动,眼眶跟著一热,眼角泛起水光。
“行,那就都交给姐来办。你现在几个月了?知道什么时候生吗?”
“八个多月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徐喜弟哪里懂那些,月份还是她上回去镇上医院做检查,然后跟著一直数日子才有了个大概。
“好,好,姐知道了。姐回去帮你准备。”徐招弟捏著徐喜弟的手,轻轻在她手背拍了拍,“你放心,有大姐在,一定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好月子。”
徐喜弟的表情有了一点鬆动,看外边天色差不多,下了床,“我去煮晚饭……”
三人从屋里出来,徐招弟看到自己的担子,已经放好了回礼,知道这是赶人,不想留饭的意思。
“喜妹,天色不早了,我和采英得赶回家,要是还吃饭天都黑了。”
徐招弟说著,就挑起空担子,拉大女儿出了张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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