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棚里,一只刚出锅的鸡摆在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桌上,油光鋥亮,香气把整个茅棚都塞满了。
旁边还放著两只粗瓷碗,已经倒满了酒。
“宇寧,快坐,快坐。”刘燁黑脸上满是笑,摆好了两个木凳拉著刘宇寧坐下。
他拿出自己的菜刀和简陋的砧板,咔咔就把鸡剁成了块,然后胡乱地装一个大碗里。
“你……你快吃。”刘燁夹了一只鸡腿,送到刘宇寧跟前。
刘宇寧笑了笑,把筷子推回去,“你吃。你天天在山上干活,费力气,多补补。”
他自己夹了块鸡胸肉,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又端起酒碗,“来,燁哥,过年好。”
“好,好。”刘燁嘿嘿笑著,端起碗,跟刘宇寧碰了一下,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一股热气从脚底板升起,浑身都舒坦了。
“这鸡……太香了。”刘燁咂咂嘴,张口就咬了半个鸡腿。
“你这养殖,还顺利吧?”刘宇寧问。
“顺!咋不顺!”一说起这个,刘燁就来了精神。
“那一百只鸡,现在都长大了,满山跑,一个个精神得很。还有那十头猪,也都有一百斤了,能吃能跑,长得也贼快!”
他说著,又指了指山脚,“喜弟让种的牛耳菜,也长起来了,正好给猪当菜叶子,省了不少功夫。”
“我现在一天就坐在这里餵他们,也不用去割野菜,等天黑了就回村挑木薯。”
“喜弟让你种的牛耳菜?”
刘宇寧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身子重,你別总让她往山上跑,山路滑,不安全。”
“我知道,我跟她说了好几回了。可她不放心,总惦记著。”刘燁嘆了口气,“她也是个苦命人。”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瓶苞谷酒很快就下去了小半。
刘宇寧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心里开始著急。
他站起身,“燁哥,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著我吃年夜饭。”
“啊?这就走?”刘燁也跟著站起来,一脸的不舍,“再……再喝两杯唄?”
“不了,我妈该念叨了。”刘宇寧把剩下的半瓶酒和半只鸡都推到他面前,“这些你留著,慢慢吃。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刘燁没再留,只是把人送到茅棚外头,看著刘宇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山路上。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酒和肉,又看了看山下那片漆黑的村庄,心里头热乎乎的。
……
刘宇寧几乎是小跑著下的山。
山风吹在脸上,酒意被吹散了不少,可心里的那点焦躁,却怎么也压不住。
等他推开自家院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爹刘德怀,妹夫李强,还有两个小外甥,都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瞅著门口。
桌上的菜都还是热的,显然是刚从锅里端出来没多久。
“舅舅!”三岁的小外甥看见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顛顛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了!”妹妹刘玉娟从火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汤,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王秀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个大鸡腿放进去。
“快吃,都饿坏了吧。”
一家人这才动了筷子。
这顿年夜饭,吃得比中午还热闹。
李强是最高兴的,一个劲地给刘宇寧敬酒。
“大舅哥,我敬你!你在镇上当干部,给我们老刘家长脸!这杯你必须干了!”
“宇寧啊,来,陪爸也走一个。”刘德怀也端起了酒杯。
刘宇寧心里装著事,又刚在山上喝了半斤,本不想再喝。可大过年的,他推脱不过,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宇寧的舌头开始打结,眼神也有些飘了。
他看著满屋子的亲人,看著桌上丰盛的饭菜,看著外甥女往他嘴里塞的一块糖,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另一间屋子,挺著大肚子,一个人守著一盏孤灯的女人。
“哥,明年……明年说个媳妇回来唄?”刘玉娟也喝得脸颊红扑扑的,开著玩笑。
“是啊,宇寧,你也不小了。”王秀菊也跟著帮腔,“单位里有没有看上的?妈给你去提亲。”
刘宇寧端著酒杯,嘿嘿地傻笑,没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徐喜弟的影子。她的脸,她的眼睛,她隆起的肚子,她在他怀里轻声的呢喃……
五千块……
他还差好多。
他得快点,再快点……
“得……挣钱……”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脑袋一沉,趴在了桌子上。
“哎,哥喝醉了!”
“这孩子,真是……”
一桌子人笑了起来。李强和刘德怀把他扶起来,架著往他自己屋里送。
王秀菊跟在后头,准备去烧点热水给他擦脸。
堂屋里,只剩下刘玉娟和两个孩子。
刘宇寧被架到房门口,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念叨著什么。
“……喜弟……”
声音很轻,像梦囈,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可王秀菊却听了一个激灵。
她僵在门口,看著丈夫和女婿似乎没什么反应,这才敢暗暗吁了一口气。
“你们先把他扶上床,我去烧水。”王秀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有些发紧。
她转过身,走进火房,把盆重重地放在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喜弟?
哪个喜弟?
她认识的叫喜弟的,就只有张家那个大肚子的小寡妇!
想到这,王秀菊的脑子里就是阵阵嗡鸣。
回想这些年的种种,总算拼凑出了很多蛛丝马跡。
儿子从小就爱去张家,全村人避之不及,他偏要往那家凑。
尤其他今年回来的种种异常举动,无一不再说明,他分明在张家用心过了头。
原来是这样!
她以为儿子只是烂好心,同情家人。
可现在……
醉话,那才是真话啊!
王秀菊靠在冰冷的土灶上,只觉得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的儿子,镇政府的干部,全家人的指望,怎么会……怎么会跟村里名声最烂的张家寡妇搅和到了一起?
那寡妇肚子里还怀著孩子!全村人都说是刘燁的种!
王秀菊越想越怕,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这事,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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