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轮到刘家请年酒。
天刚亮,王秀菊就在火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院子里,两张大圆桌早就摆好,长凳也从邻居家借来了几条,一字排开。
刘德怀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背著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地往村口的方向瞅。
“宇寧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他看日头都升起老高了,有点不耐烦。
“你让他再睡会儿!”王秀菊从火房里探出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昨天喝两顿酒,夜里回来都不像样了,今天还得被一帮老酒鬼灌,不补足精神怎么行!”
刘德怀被懟得没话说,只好又吧嗒著他的旱菸,蹲在门槛上。
快到中午,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村长李祝雄是头一个,身后还跟著几个村里的长辈。
“德怀,过年好啊!”
“宇寧呢?今天的主角,可不能躲!”
刘宇寧也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身乾净的军绿色衬衣,外面套著毛衣,人显得精神又挺拔。
“村长,各位叔伯,快屋里坐。”他笑著迎上去。
人一到齐,酒席就正式开始。
刘德怀和刘宇寧作为东家,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来!宇寧是咱们村的骄傲,是镇上的干部!这第一碗,我们大傢伙儿,敬你!”李祝雄端著满满一碗苞谷酒,站了起来。
桌上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刘宇寧推辞不过,只能端起碗,“我敬各位叔伯,祝大家新的一年,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仰头,一碗酒见了底。
“好!”
“痛快!”
叫好声中,这酒就算是开了头。
接下来,就是轮番的轰炸。
“宇寧,我敬你一碗,我们家那口子,就盼著你能给指条明路呢!”
一碗接著一碗,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刘德怀在另一桌,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本来酒量就一般,几轮下来,舌头就大了,拉著人说胡话。
王秀菊在桌子间穿梭,端菜添酒,忙得团团转。
王秀菊看著儿子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她想起昨天跟王婶说的事,王婶拍著胸脯保证,不出三天,就去林家探口风。
她一想到林金凤那姑娘,再看看自己儿子这齣息的样,觉得这事儿简直是天作之合。
她心里美滋滋的,手上的活也更有劲了。
这顿年酒,从中午一直喝到日头偏西。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最后散席的时候,刘宇寧和刘德怀,两个人都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宇寧,醒醒。”王秀菊摇著刘宇寧的胳膊。
刘宇寧就跟没骨头似的,软塌塌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都说了別喝那么多,非不听。”王秀菊拿了块热毛巾过来,拧乾了水,给他擦脸。
“你俩帮帮忙,把人给我送屋里去。”她指著还没醉死的两个汉子。
两人踉踉蹌蹌,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才把刘宇寧架回了他自己屋里,往床上一扔。
刘德怀那边,也被人扶回了屋。
就这样,一顿年酒,总算是请完了。
王秀菊把院子里的狼藉都收拾乾净,又烧了水,端进儿子屋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宇寧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眉头却紧紧皱著,脸上还带著不正常的潮红。
王秀菊把煤油灯调亮了些,坐在床边,看著自己的儿子,心里又是嘆气又是满足。
她拧了毛巾,想给他擦擦手。
刚碰到他的手,他就跟被烫著了似的,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宇寧?”王秀菊嚇了一跳。
他没睁眼,嘴唇翕动著,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別走……別不要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脆弱,还带著一丝哀求。
王秀菊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这孩子,肯定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了。
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他一下。
可他抓著她的手,却越收越紧。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来回地蹭。
“喜弟……”
一个名字,轻轻地,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王秀菊浑身一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喜弟……”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清晰无比。
他拉著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呢喃著,哀求著。
“喜弟,这辈子你只爱我好不好?”
“……好不好?”
轰的一声。
王秀菊的脑子里,清晰地嗡了一声。
都说酒后吐真言……
她气得想一巴掌拍在儿子脸上,可是他现在醉成这样,就是挨了打也是白挨。
他是真心惦记那个小寡妇啊!
不行!
这事万万不行!
那个林金凤,要赶紧给他定下来!
退出屋外,王秀菊拉著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王婶来回话。
一直等到了天黑,王婶才满脸喜气地登门。
“宇寧妈,好消息呀。”
王秀菊一听好消息,连忙站起来迎人。
把王婶拉进堂屋坐下,又给她倒了水。
王婶也不喝水,著急说情况,“对方一听是你家宇寧,立马就同意了!”
“是嘛?”王秀菊立马喜笑顏开,“那就太好了呀!”
“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呀,那家姑娘看上你家宇寧了!”王婶还是头一回说这么轻鬆的媒。
刚提刘宇寧的名字,对方就同意了。
她准备的一肚子好话,愣是一个字都用不上。
“我进门的时候,他们还不高兴,想赶我走呢。”
“我厚著脸皮,一说这边是清溪村的刘宇寧,那姑娘直接从屋里跑出来说同意。”
“哎哟喂,我的娘耶!你家宇寧,是不愁娶的,上谁家提亲,谁家就指定愿意。”
王秀菊听到著,也心花怒放的,搓著手,“他们家彩礼,开多少钱?”
“她家父母还想商量一下来著,姑娘就说意思意思就行了,两百三百,要是没有的话,一百也行。”
“我看她,很想嫁过来呢!”王婶说得眉飞色舞,撅著一张老嘴,在那里一边比划。
“一百哪能?那不能,那不能!”王秀菊满心欢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娶个媳妇哪能小里小气的?
“那八字……”
“你要是著急的话,明天抓一只鸡,给和红封,就能把红纸要回来合八字。”王婶看王秀菊著急的样,也跟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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