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夜无话。
陈鸣再醒来时,已躺在床榻上。昨夜之事只记个七七八八,依稀是钱伯同卢况一齐將他抬回来的。他想要起身洗漱,却觉浑身气虚软弱,胸胁之间滯涩不畅。
思索片刻,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想来是昨日饮酒,激得那蛰伏在体內的虫祟不安,才这般反应剧烈。
便在此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清晰的叩门声。
“公子,公子!”
“何事……”
陈鸣声音发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卢公子来看你来了!”
陈鸣咬牙撑著身子,挣扎著下床更衣。
“哐啷——”
他取下门閂,只见钱伯立在门外,卢况手提一只食盒,静静候在一旁。
卢况刚想开口,见陈鸣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立刻上前扶住,半搀半扶,將他重新送回榻上。
“陈兄,你这样子,莫非昨夜女鬼来寻你了?”
“……”
陈鸣忍俊不禁,见卢况一脸戏謔,轻声解释,“哪来什么女鬼,昨夜我一觉到天明,连梦也未曾做一个。倒是卢兄,这般早便过来,所为何事?”
昨日回来时,他便將那面驱邪宝镜悄悄掛在床榻一侧。若是真有邪祟敢来,有此镜在,谅她也不敢近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卢况连声道,鬆了口气,“我特为你送早食来。昨日你说有事寻我,我一直记在心上。”
一说到正事,陈鸣精神一振,撑起身道:“多谢卢兄掛心。实不相瞒,我有位朋友,被南三復横刀夺爱,日夜难安,可他又没什么本事,便托我来向你打听。”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神色,“卢兄乃是卢县令宗亲,那南三復就算再强横,见面也得称一声族兄。依卢兄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哦?”
卢况眉头一皱,叩了叩榻边的案几,並没有多问,只沉声道:“话虽如此,可我与对方並未太多交集。”
他顿了顿,面露鄙夷:“陈兄也知道,我与南三復未有交集,他不过仗著一副好皮囊,便哄得我族妹死心塌地。我叔父本就极疼爱女儿,看在族妹的面上,即便心中不满,也多半不会多加苛责。”
“这等事情,就算是告到县衙,怕只会自找麻烦!”
卢况说著,言语颇为感慨。
南三復堪称门溪美男子,又有万贯家財,那个女子见了不动心?
陈鸣忽的抬眼,语气沉了几分:“话虽如此,若是卢小姐与他生了嫌隙,那卢县令可还会容忍於他?”
卢县令的正妻曾在仕途上多有帮助,可红顏薄命,只留下卢月华一个女儿,卢泓將其视若掌上明珠,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样问,更何况,他还有知道一些其他的隱秘。
“陈兄何出此言?”
陈鸣望著卢况,如果他不是对方的酒肉之友,怕是也不知道,对方见自己族妹姿容,心自生狎,恨不得能欢愉一场,这等事,还是卢况醉酒之后,不经意说出来的。
“卢兄,古语有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
陈鸣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卢况,问道:“如果南三復没了他那张脸,那卢小姐还会留他?”
“这——”
卢况闻言,欲言又止。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话中含义,他万万没想到,陈鸣想的不是什么息事寧人的法子,而是想著如何对付南三復。
卢况猛地望向陈鸣,却见对方面色苍白,双眼炯炯,不似在开玩笑。他身子猛地一怔,脸上满是惊愕,忙抬眼扫了扫四下,见只有钱伯远远候在门边,才鬆了口气。
如果族妹將南三復给休了,没了他叔父照拂,怕是不要多久,南家就会被有心之人蚕食殆尽。
到那时,他未曾不可藉此机会与族妹好一番亲近?
想到这里,心中慾念丛生,他往前凑了凑,带著几分急切:
“陈兄,莫非你有法子?”
“自然是有,只是还需卢兄出面!”
卢况闻言,立时抱拳,道:“但凭陈兄吩咐!”
陈鸣微微頷首,抬手指向书桌一角:“你將此物,悄悄加在南三復日常膳食之中便可。”那是他从徐一方那里討来的一种名为鉤吻的药材,它还有个俗名:断肠草。
“你要下毒?”
卢况豁然起身,身子微微发颤,面上满是惊惧,伸手指著陈鸣,声音都变了调,“陈兄,这可使不得!大胤明律,故意害人者,当处以斩刑啊!”
“非也!”
陈鸣缓缓摇头,出言解释,“此物名为鉤吻,性子虽烈,却並非全然是毒。若是外用,可破积拔毒、祛瘀止痛,若是內用——”
卢况心头一紧,急声追问:“內用如何?”
“肌瘦、面肿,脱髮,早衰。”
陈鸣字字清晰,语气里无半分波澜。
卢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忙稳住身形,又上前几步,凑到陈鸣身侧,压低声音:“陈兄,这南三復究竟做了什么?莫不是掘了你好友祖坟,竟要这般折辱於他?”
陈鸣淡淡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卢况见此,面色几经变换。
这南三復,生的气宇轩昂,貌若潘安,还有万贯家財,是不少女子眼中的如意郎君,若非如此,他堂妹又怎会瞧得上对方?
思忖再三,卢况终是不放心的再问道:“若是被人发觉,那——”
“放心,此药无色无味,生效全看药量多少!”
卢况死死盯著陈鸣,见其神色不改,终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青瓷小瓶,轻轻將其揣入袖口,又拢了拢衣摆,生怕被人发现。
“我回去考虑一番!”
说完,他对著陈鸣拱手,便转身朝著房门走去。
陈鸣见此,面无波澜。
他哪有什么好友,不过是在点卢况罢了。
对方色慾薰心,惦记他那族妹,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旁人只当笑耳罢了。
突然。
卢况脚步一顿,竟又转身走了回来,从袖口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语气稍缓:“对了,陈兄,忘了与你说,今日一早,文成便收拾行装,离开了门溪。”
“他知你不胜酒力,昨日见你醉倒,便嘱託我將这本小册给你带来。
最后。
他顿了顿,又细细打量了陈鸣一番,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与悵然,轻声道:“陈兄,你变了。”往日的陈鸣,哪里敢这般对他说话?
说罢。
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公子——”
候在门前的钱伯见卢况神色匆匆,不知发生何事,连忙进了房间。
陈鸣嘴角微扬,缓了缓神,勉强撑著虚弱的身子,微微抬了抬手,虽声音虚浮,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吩咐道:“钱伯,將那小册,拿过来。”
钱伯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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