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死寂,漆黑一片。
狗吠声愈急,一声紧过一声。
突然。
不远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著枝椏被压得嘎吱作响,似有东西正从林间钻出来。
陈鸣挑眉,將镜子收入怀中,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浑身赤红、毛髮光亮、拖著蓬鬆大尾的狐狸,从蒿草里跑了出来,长相不俗,却带著几分狼狈。
嘿!
这狐狸长得稀奇,全身上下都是赤红,连四肢都不例外。
那狐狸也看见了坛前的陈鸣,也不害怕,而是上前几步,直立而起,前爪朝他一拱,开口道:
“这位公子,你在此作甚?”
陈鸣一怔,立刻明白这狐狸已成精怪,通晓人言,当即回礼道:“崇文社学子陈鸣,见过狐仙。我在此设坛,是想找人帮忙。”
赤狐抬爪一指坛上的三只鸡,狐眼亮晶晶:“若是我帮你,这鸡能给本狐仙吃?”
“自然。”
陈鸣嘴角微扬,这小狐狸瞧著实在可爱。
赤狐眼睛骤亮,可转瞬又沉了下来,郑重道:“先说好,为非作歹的事,本狐仙不做!”胡奶奶说过,如果做了坏事,会有法官上门抓他。
陈鸣蹲下身,不绕弯子:“狐仙能帮我找东西吗?”
“能!”
赤狐点点头,嘴角微扬,能看出来他颇为得意,“你可是有东西丟了,要寻回来?”
陈鸣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狐仙果然慧眼。我有两件宝物,被南家的家主南三復抢走了,现在藏在他库房里,可惜我没什么本事,拿不回来!”
“你可愿帮我?”
赤狐张口便要应下,目光却不住瞟向坛上贡品,鼻翼微动。
就见他轻咳两声,在陈鸣面前踱著步,故作从容:“区区小事,本狐仙信手——沾来!”胡奶奶说过,做事情,要確定下来才能做!
“只是,你发誓,若事成,这些全都是给本狐仙的!”
赤狐眼都不挪,盯著那三只鸡,又瞅了瞅宴上其他好菜,口水都快流下来。
“自然!”
陈鸣应得乾脆。
还是眼前这小狐狸好打交道,未经世事,哪像刚才那群游魂,没什么本事,还贪!
“一言为定!”
陈鸣犹豫片刻,忽然问道:“不过,方才我遇到一群游魂,他们说不能隨意入宅,否则会別灭形,你难道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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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狐一笑,双眼眯成条缝,跳上法坛,蹲坐其上,神情颇为得意,狐耳后屈,“本狐仙只是一只爱串门的狐狸,这狐狸偷鸡,天经地义,法官又会说什么?”胡奶奶说过,要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家还不愿搭理自己,只要不是遇到那些太正经的,都没事儿。
“那就好!”
赤狐伸著脖子,仔细嗅了嗅陈鸣,认真道:“不许耍赖!”
陈鸣笑道:“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他顿了顿,问道:“只是狐仙怎么不问我丟的是什么宝物?”
赤狐早已迫不及待,见陈鸣应下,低头就啃起脚下的黄金鸡,含糊道:
“那你还不快说!”
一边吃,一边发出得意的类似婴儿的喊声,眼睛都眯成缝。
陈鸣轻笑:“这两件宝药,一曰水龙贯眾,二曰紫灵砂,狐仙可曾听过?”
“见过!见过!”
“真香!”
赤狐支支吾吾应著,嘴却一刻不停,蓬鬆大尾在供桌上扫来扫去,半点空閒都没有,显得颇为愜意。
就在这时——
方才那阵狂吠再次响起,而且声音极近,眼看就要衝到跟前。
赤狐浑身一颤,惊道:“坏事了!”
当即鬆开嘴上的黄金鸡,头也不回,四爪一蹬,身形如箭,一溜烟便窜入黑暗,跑得无影无踪,只撂下一句话在夜中迴响:
“公子,鸡给本狐仙留著!”
“誒——”
陈鸣下意识想要喊著对方,可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了。
跑的真快!
待他正觉得意兴阑珊的时候。
近处陡然亮起几点昏黄,隨后是密集的、踩断蒿草的“咔嚓”声,越来越近。
“前方何人?”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传来。
陈鸣回过神来,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回道:“崇文社陈鸣,不知阁下是哪位?”
“哦——”
“原来是甲申房的陈公子!”
灯火渐渐靠近,陈鸣定睛一看,只见个身材魁梧,背弓提刀的壮汉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几个牵黄提灯的守夜郎儿。
那些黄犬个个膘肥体壮,齜牙咧嘴,低著头在地上不停嗅著。
“冯队长。”
陈鸣朝著对方躬身一拜。
他认得此人,正是崇文社特意招募的守夜郎队长,手下皆是退伍的军伍好手,文社开了高价,请他们在社外附近守夜,防备山匪野兽。
“汪汪——汪汪——”
几条黄犬猛地对著陈鸣狂吠不止,绳子被挣得笔直,不住晃动。
“狗东西,休得无礼!”
冯坦厉声呵斥,挥手让手下赶紧把黄犬往后拽。
几条狗被勒得夹起尾巴,却依旧齜牙咧嘴,死死盯著陈鸣,不肯罢休。
冯坦瞅了眼黄犬,目光扫过供坛,又看了看那桌尚未动过的福宴,眉头微挑,问道:“陈公子,这三更半夜,你在此作甚?”
福宴啊,倒是捨得!
“这是在下私事,不便相告!”
陈鸣一拱手,隨意道。
他是甲申房的学子,学业名列前茅,两年后一旦高中,保底都是一个正九品的实官,同门溪县令一级,可比对方这保安队长厉害多了。
“呵呵——”
见陈鸣不想多说,冯坦也没生气,他就没见过有哪个书生不自视清高的!
不过明眼人也看的出来!
这定然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什么召请法门,外加一桌福宴,怕是要办的事不一般。
但——跟他没半毛钱关係。
冯坦话锋一转,问道:“陈公子,你方才在此,可见过一只赤狐?”
“见过!”
陈鸣轻轻点了点头。
那小狐狸还答应帮我找回丟失的宝药呢。
冯坦一拱手,笑著问道:“那陈公子可曾见到那畜生往哪跑了?”
陈鸣缓缓摇了摇头,“夜色太暗,没太看清,”他顿了顿,指著狂躁的黄犬,“那狐狸犯了什么事?竟被你们撵得满山跑,老远就听见它们一直在叫!”
“没什么,算那狐狸倒霉,被这些狗嗅著味了。”冯坦摆了摆手,颇为隨意。山中精怪他见得多,杀得也多,狐狸这类,也不甚在意,只是可惜了那身狐裘。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先告辞了。”
冯坦抬手抱拳,正要转身离开,忽又顿住,出言建议:“陈公子,这深夜不太平,山中怕有豺狼虎豹,你孤身一人,要不我等护送你回文社?”
陈鸣略一思忖,方才小狐狸只叫他留著鸡,可没说要在原地乾等。
再加方才李四那伙游魂也提醒了他,这荒山深夜,万一来的不是寻常孤魂,而是吃人的凶煞邪精,他手里这面宝镜,不知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不过嘛——
他望了左右,没瞧见什么异样,抱拳道:“多谢冯队长好意,只是在下尚有要事,不便打扰!”
“那好吧!”
冯坦頷首,也不勉强,隨即招手,沉喝一声:“走!”
一群人牵著不甘的黄犬,越过法坛,朝著崇文社的方向走去。
待动静越小,火光逐渐消失。
陈鸣这才上前,续上香烛,隨后又寻了块巨石,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
不远处。
一个灰袍老道站在荒草之间,他望著远处昏黄的灯火,自言自语道:“这小子,都寻到狐狸帮忙了,怎还不回去?”
“等你!”
老道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登时不大乐意,“你是同来育,不是虚监生!”
说完,他又继续问道:“等我做什么?”
“……”
“说话!”
“猜的。”
老道被气的直跳脚,可又奈何不得对方半分,他忽然想到什么,笑嘻嘻道:“连狐狸都说忻乐楼的鸡好吃,改日老道也去尝尝鲜!”
“厚顏无耻!”
老道得意转身,也不再搭理胃神同来育,脚下轻轻一迈,便立刻消失在山林之间。
不觉间,漏尽更残。
天边放出几道微光,东边顿时亮起一片,四下泛起薄雾,带著一股林间的湿冷。
这时候,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拖著长长的尾音。
狗也跟著叫,此起彼伏。
熬穿了。
陈鸣睁开双眼,起身轻轻一抖,衣上露水淅沥落下。
他昨日特意留下,本是想再碰碰那位神秘老道。此刻越想越觉得,指点他去乱葬岗的老道,与钱伯口中的“老神仙”,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本想在这里等著,看对方是否会再出现。
难道是被察觉了?
陈鸣摇摇头,收起思绪,再看坛上,供品与宴席依旧完好,虽有虫蝇盘旋飞舞,却没有一个敢真正落上去。
“还挺懂规矩。”
他当即朝著四方躬身一揖,朗声道:“在下在此设坛,多有叨扰,这些供品宴席,便当作赔礼,赠予诸位。”
说罢,转身便离去。
既然帮手已经找到,那就妥了一半。
他刚走出不远,那些徘徊已久的虫蝇、螻蚁仿佛得了號令,一窝蜂急匆匆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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