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
卢泓正背手来回踱步,面色沉鬱,心中暗自盘算。
若来的当真是有道行的仙道,他必奉为上宾,好酒好菜款待,事后更有重金酬谢,可若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敢来哄弄他卢泓,定要让他竖著进来、横著出去。
正思忖间,一名丫鬟轻步转入堂中,下拜道:“老爷,小姐说她想回南家一趟。”
“回什么回!”
卢泓脸色一板,当即厉声呵斥,抬手指向门外:“你去告诉她,別以为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若敢踏出房门一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县衙之內人多势眾,阳气旺盛,尚且压得住那鬼物。
外头人多眼杂,若是任她出去,一旦出了半分闪失,他如何对得起故去的娇娥?
喝罢。
他又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老爷。”
一名守在廊下的僕从应声入內。
“去,告诉卢进,多派几个人守著,半步也不许小姐出门!”
“是!”
僕从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那丫鬟见此,无可奈何,只得跟著退了出去。
卢泓暗自苦笑,心中满是无奈,怪他平日太过娇惯女儿,才把她宠得这般无法无天,竟连自家族兄都敢下手,他也没想到,这卢况竟然色慾薰心,盯上了自己妹妹。
原来——
卢月华得知下毒谋害南三復的人是卢况后,悲喜交加,又恨又怒,竟趁著对方熟睡,亲手將卢况勒死在床榻之上,隔日才跑来跟他说明原因。
亏得他是县令,连验尸都免了,隨意寻了个由头,就说是这卢况拒捕,被乱刀砍死,尸首被丟乱葬岗餵狗了。
他这女儿,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气死。
“哎——”
正此时。
门口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卢泓循声望去,就见门口竟堂而皇之走进两人,心中暗自疑惑,尚未开口,便见为首的灰袍老道,脚下轻捷如风,身形一晃,瞬间就已立在厅前。
陈鸣站在其后,眼中微微一亮。
缩地成寸?
卢泓见此,心中暗嘆:好一副仙风道骨!
老道虽鬚髮皆白,可精神矍鑠,双目炯炯,气质出尘。他虽未曾见过真正的神仙,可寻常道士也见得多了,这般气度,绝非寻常游方术士可比。
来不及细想,卢泓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对著老道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卢泓拜见老神仙!”
老道只朝著他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径直走到厅中主位,自顾自坐了下来,低头垂眸,一言不发。
卢泓不解,不知老道为何这般冷淡,难道是自己哪里有什么轻慢之处?
隨后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唤:“卢县令,你有什么事,找我即可。”
卢泓转头,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陈鸣,满脸茫然:
“你是?”
陈鸣嘴角噙著笑,语气平和:“在下姓陈,说起来,我与卢县令,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先前卢泓曾到崇文社巡视,彼时他挤在围观的学子之中,远远见过对方一面。
不过,捉自己告示都到贴城门口,对方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卢泓见陈鸣並未说透,他也不便追问,只得含糊点头,隨即转头吩咐下人:
“快,奉茶!”
待下人端上茶水退下,卢泓看向陈鸣,一脸好奇地问道:“陈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怎就遁入了空门?”
“自是心羡仙道,欲求长生。”
陈鸣浅笑著回了一句,转而说道:“实不相瞒,卢县令,今日我师徒二人前来,是有要事。”
“有事?”
卢泓闻言一怔,便自顾自坐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问道:“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陈鸣拱手道:“好教卢县令知晓,在下先前与卢氏的卢况有过约定,他曾许诺,將南家库藏借我一用。今日前来,还请卢县令行个方便!”
卢泓闻言,如遭雷击,隨即猛地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伸手指著陈鸣,厉声喝道:“你……你是甲申房的陈鸣?!”
“来人!”
“来人吶!快把这凶犯拿下!”
陈鸣挑眉,转头看了眼门口,对方喊的动静这般大,门口候著的僕人却像全然没听见一般,纹丝不动,立刻反应过来,应当是老道施展了什么手段。
“卢县令,何必白费口舌?”
卢泓不死心,又对著门口连喊几声,可堂外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片刻后,他眼珠一转,凑上前,对著陈鸣试探道:“陈公子,误会,都是误会!本官即刻撤了通缉你的告示,此事是那卢况胡乱攀咬,刻意诬陷,公子以为如何?”
陈鸣摇摇头,我要我的东西!
“卢县令,我已经说了,这南家库藏,是你卢氏答应在下的!”
他上下打量一番,笑著道:“你该不会是想耍赖吧?”
“怎么会?”
卢泓面露难色,他试探道:“陈公子,並非是本官想不认,只是卢况如今已伏诛,空口无凭,若是公子狮子大开口,那本官岂不是只能闷声吃亏?”
“不如这样,本官拿出些积蓄,赠与二位,权当香火钱,如何?”
如今南家的库藏,少说也得价值上千两银子,这要是借出去,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才会归还!
陈鸣没有接话,踱了几步,正色道:“卢县令,东西要么现在给,要么我自己去取,你莫要以为凭那些个歪瓜裂枣能拦得住我!”
当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
他还想著,如果对方能老实將东西交出来,他还能搭救一把。
卢泓一怔,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你……你可知擅闯县衙、要挟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陈鸣只淡淡瞥他一眼:“那又怎样?”
黑白曲直,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罢了。
昔日连翘一案便是明证。
始乱终弃、辜负连翘的是南三復,逼死其父母,害的连翘悬樑的是南三復,阻人告官,乃至屠戮江家满门的,亦是南三復。
可此人非但逍遥法外,反倒风光迎娶县令之女,平步青云,做了堂堂县尉。
卢泓喉间滚动,望著眼前这年轻人,心头莫名发紧。
僵持片刻——
卢泓终究泄了气,他勉强挤出几丝笑意,道:“呵呵——適才相戏耳,还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请公子收了手段,东西我这就让人取来。”
陈鸣微微頷首,只道:
“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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