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春和日丽。
只是陈鸣並未选择出门,而是將房门紧闭,不吃饭,不见人。
“咚咚咚——”
“陈兄,陈兄——”
朱孝廉站在门口,身旁是喊陈鸣吃饭的僕人。
“朱兄,初来乍到,偶有所悟,想在你府上闭关几日。”
朱孝廉心中瞭然,继续道:“陈兄,闭关无妨,但是食为性命之本,岂可一日废之啊!”
“放心,我早已辟穀,无需食这人间五穀。”
“陈兄竟还有这本事?”
屋內的陈鸣盘坐床榻,旁边放著那枚鎏金火铃,他轻声笑道:“怎么,朱兄莫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淡淡的回应从屋內飘了出来。
他本就没有辟穀修行的本事,只是昨日饮酒归来,发觉身子毫无异样。
要知他体內三尸九虫最为敏感,半点诱惑刺激都受不得。
可他入画之前,特意取下了镇压虫邪的护身神符,昨日却安稳无事,周身毫无变故。
仔细一想,陈鸣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三尸九虫寄居肉身躯壳,可此番入画的,是他的三魂七魄,真身仍在古庙中。
再者昨日同席饮酒,他也不记得喝了多少,可半点醉意也无,反观朱孝廉夫妇二人却是酣畅尽兴、醉意沉沉。
想来,应是朱孝廉入戏太深了。
但他却不打算做什么。
常言道,寐者易觉,而假寐者难醒也。
朱孝廉脸色一僵,抬著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道:“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陈兄修行了!”
“行了,都下去吧。”
说著,挥了挥手,示意眾人一同离去。
回到前厅。
朱娘子迎上前来,轻声问道:
“如何?”
朱孝廉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丝笑意,宽慰道:“没事。陈兄是位高人,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他不吃,我们吃!”
他好心招待,岂料对方竟如此推脱,还不如孟兄。
不过——
孟兄是谁?
朱娘子神色有异,转瞬即逝,轻轻嗯了一声。
即抬手唤来一名下人,附在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怎么了?”
朱娘子神色恬淡,隨口回道:“我记著相公素来爱吃鹅肝,听闻城里新来个货郎,带了极新鲜的,便嘱咐下人早些买来。”
朱孝廉满脸动容,感慨道:“多谢娘子费心,此生得你为妻,我再无遗憾。”
朱娘子温婉一笑,柔声催促:“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桌上摆著豆腐皮包子、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样样都是朱孝廉平日喜好。只是朱孝廉见了却毫无半点疑心,只满心欢喜。
“有劳娘子了。”
饭毕。
朱孝廉见外头风和日丽,心头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兴致大好:“娘子,这般好春色,不如出外踏春閒游?”
朱娘子轻点螓首,满是顺从,“听相公的!”
朱孝廉见此,心中更是得意。
当真是老天眷顾啊!
可他略一思忖,还是召唤下人过来,吩咐道:“去,將这份剩下的新栗粉糕给陈公子送去!”
朱娘子见此,忙出言道:“相公,这恐怕不太好吧,要不然我让厨房再做一份?”
朱孝廉摆摆手,无所谓道:“誒——”
“陈兄既然来我府上,自然要好生招待,若是教人传扬出去,我朱某连杯热茶,连份早食都不愿给朋友,倒显得我刻薄了!”
“再者说,陈兄方才亲口说不近五穀,这剩下的新栗粉糕也不算浪费,如此说来,倒也是两全其美不是?”
朱娘子闻言,著实有些意外,而后不著痕跡地附和道:
“相公所言极是!”
“去,將剩余的都给陈公子送去。”
她瞥了眼朱孝廉,道:
“记住,若是不吃,便倒了餵狗!”
岂料朱孝廉没有半分生气,反而大笑不止,牵著自己娘子玉手,带著手下僕从浩浩荡荡踏青去了。
余下几名下人依著吩咐,端著残羹剩食,往陈鸣住处走来。
“门外何人?”
正在闭目养神的陈鸣,听著门外有动静,开口问道。
“回陈公子,我家老爷吩咐,这些都是他平素最爱吃的点心,特意送来,请公子也尝尝鲜。”
“哦?”
陈鸣略一思索,没明白对方这是搞什么把戏,顿时生出几分兴致,抬手推开房门。
只见门口站著几人,手中托盘乘著几分早食。
哐啷一声。
门口几人也想不到,为何刚才自家老爷都没请动,自己几个將东西送来,对方却要看上一眼。
莫不是以为我们好欺负?
几人尷尬訕訕笑,皆低著脑袋,不敢说话。
陈鸣扫了一眼,便已將事情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神色淡然,不以为意,道:“东西便不必了。劳烦几位替我谢过朱兄,转告他不必这般客气多礼。”
“这——”
僕役们闻言迟疑对望,终究不敢多言,只得应声:
“是。”
陈鸣转身回了屋。
没片刻光景,院墙外忽然传来阵阵呵斥打骂之声。
原来朱娘子给陈鸣安排的住处,墙外便是小巷,小巷连著长街,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跪下!”
“打死你这个不学好的孽种!”
“好好教训一顿!”
几声闷哼响起。
陈鸣挑了挑眉——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架梯子,登了上去,跨坐在院墙上。只见长长的巷子里堆著些杂物,几个孩子正围著一个穿破烂衣裳的孩子,拳打脚踢,口中骂骂咧咧,句句不离爹娘。
陈鸣皱了皱眉。
他记得他。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被一群孩子围著,路过之人,没一个人上前制止。
这么巧?
这比他做上几集连续剧梦还要离谱。
不过陈鸣依旧不想理会。
可他即便如此,麻烦就一定不会找上门么?
“啪嗒——”
一坨黑乎乎的牛粪落在陈鸣身旁。
带著牲口棚的腥臭,和在牛胃里发酵后的酸腐。
巷子里那几个孩子齐齐抬头望向他,眼里带著挑衅,又似乎有些紧张。就连那个挨揍的孩子,也偷偷抬起脸,像是在等——等他下来,等他出手,等他做点什么。
陈鸣低头看了看那坨牛粪,又看了看那群孩子。
隨后,他笑了笑。
什么也没说,径直从梯子上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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