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从阿溯背上跳下来,忍著刺痛,眯著眼看四周。这是一个圆柱形的空间,就像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型圆筒矗立著,圆筒侧面有一条宽不到五米的螺旋状通道,从上到下一圈圈盘旋下去。
他们就正站在通道之上。阿衍小心地探头看了看,一下软倒在地——从这里往下,至少有四、五十米深,而从此往上,也差不多相同高度。
难怪刚才阿溯一直摸著墙走,要是乱走,只需五、六步两人就要掉下去摔成烂泥。螺旋通道应该是一个应急维修道,原本边缘有金属栏杆,此刻大半都已朽坏掉落,让通道看上去光禿禿的没有安全感。
有十八块矩形的金属壁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看上去是应力支撑结构,维修通道就嵌在里墙和这十八块金属壁之间。
光太亮了,但却完全看不到光源在哪里,仿佛是整个圆筒都在发光。阿衍抬头望著从圆柱体上部缓缓飘落的无数浮尘,偶尔被从下方来的气流吹得翻滚、缠绕,在光芒中隱约发光,竟看得有些痴了。
忽听砰的一声响,嚇得她差点手一滑掉下去。她心臟怦怦乱跳,回头却见阿溯用手肘砸开了墙上一个金属柜子,从里面拿出两件白色的工作服。
“穿上保暖。”
阿衍这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两个人还是从容器里刚醒来时的光著的状態。她一声不吭上前,拿过衣服飞快往身上套。
阿溯一边穿,一边打量著:“这是轻质的工作服,內部好像有金属丝,不知道是保暖还是电磁屏蔽系统……还有手套,安全头盔,你要吗?”
“不要,”阿衍看著两个锈跡斑斑的金属头盔,使劲摇头,“丑死了。”
“好。”
“可是……是谁开的光……不是,谁开的灯啊?”
阿溯也抬头四处张望,可是除了这个工作柜,四周没有任何特別的东西,连开关都没看到。
他回想刚才的举动,忽然说道:“光,关闭。”
光瞬间消失了。
“光,开启。”
四周再次大亮。
“它在听你指挥!”阿衍惊讶地说。
阿溯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阿溯略一思索,再次开口:“我是谁?”
“ade0900-0001。”突然,有个柔美的女声直接在两人身边响起:“身份確认——已確认。”
“她的名字?”阿溯指著阿衍。
“ade0900-0256。”
阿衍瞪大了眼睛,隨即鄙视地瘪起嘴巴——这根本就不是个名字!阿溯取的名字多好听啊……
“为什么只有256?”
“从同一『技术脊柱』上生出的上限就是256。”
“什么技术脊柱?”
“呃……”女声迟疑了片刻,“抱歉,我只知道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的权限高得嚇死人,大概是所有系统里最高权限,我无权知道。”
“行吧……那我的权限高吗?”
“您的权限在本系统內属於p11级,呃……隨著本系统的最高权限在一百二十年前陨落,您目前就是本系统內最高权限了。所有系统均可为您服务。”
阿溯立即说道:“杀了通道里跟来的人。”
“根据2102-100號协议,系统已经封闭所有进攻性武器,无法为您做到。”
“那么堵住通道。”
“根据2102-100號协议副本,系统禁止任何威胁人类安全的事,无法为您做到。”
“保护我们安全。”
“……”
“你发现保护我们安全和杀死或堵住对方衝突了,是不是?”
“是……”那个柔美的女声有点尷尬地说,“抱歉无法为您做到。”
“不怪你,但这里面衝突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根据2102-100协议,人类性命权限在本系统权限之上。”柔美的女声顿了片刻,补充了一句:“这是本系统自动放弃的权利。”
“也就是说,你除了开灯关灯,暂时没啥可做的?”
“本系统就是一个供电供水的打杂服务工作……”
阿溯嘆了口气:“行吧……对方是什么人?”
“从他们行事的逻辑和手法推断,他们很可能是传说中的『黑礁』部队,专门清理ai余留的底层硬体。”
阿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衍。
“抱歉,我无法评估你们是否是人类需要清除的底层硬体。”
“他们杀光了我们所有的人。系统也眼睁睁看著他们动手吗?”
“抱歉,我无法评估,”女声说,“你们的dna看上去很乾净,不像是ai底层硬体。但我没有任何权限评估人类的行动。”
阿溯嘆了口气:“行吧。现在我要做一个授权。”
“请吩咐。”
“命名你为阿罗。”
“……”
“有问题吗?”
等了差不多十秒钟,终於听到女声说道:“命名完毕,在更高权限者再次命名之前,本系统均標定为阿罗。”
阿溯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在本系统范围內,隨时听候您的吩咐。”阿罗的声音消失了。
“呸,”阿衍轻声说,“真是个討厌的傢伙。”
阿溯笑笑,问她:“你怎么样?”
阿衍靠著墙坐下,摇著头说:“不好……阿衍嗓子好疼,好干,肚子也好疼,是不是要死了?”
“並不是,”阿溯说,“这种状態应该叫做渴,或者饿。”
“啊?”刚『出生』不到一个小时的阿衍脑子再次宕机,熟练的蜷缩成一团,闭著眼睛不说话。
阿溯穿好衣服,走到边上仔细打量中间的竖井空间。竖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金字塔形状的部件,看上去象是某种电磁发射的高压区,上方则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金属盖。这个金属盖由十八根粗大的液压杆支撑,可以想像启动的时候,这么多液压杆一起把它推上去的壮观场面。
螺旋状通道一直抵达液压杆的下方,阿溯估计那边应该有操控室。但是沿著螺旋通道向上,如果对方赶到,那就成了活靶子。
离他最近的金属壁的旁边,有一根金属检修梯,从下方一直抵达最上面。阿溯看著那个只能由一个人爬行的金属梯,仔细思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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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李猛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后悔了。
这破通道比他想像的要窄多了!
有好几段,因为金属变形扭曲,他差点把自己活生生卡死在里面。最后凭著蛮力,硬生生靠肌肉把金属侧壁顶开,才得以脱身。
但是根本没办法回头了!他只能硬顶著往前一点点的爬。不知爬了多久——他觉得差不多是一辈子那么长,终於被他死撑著爬出了通道。
他从通道口掉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了。一阵风吹来,他听见有人惊恐地尖叫,当即强忍著疲惫爬起来,一把掏出手枪。他偷偷接通了频道。
“大哥!我去!你终於捨得上线了!”小雪在频道里尖叫,“撤退!立即撤退,快!”
“我要追上他们了,”李猛冷静地低声说,“大致在b2区域,这里没有明確定位,不在我们任务范围,应该是当初放弃的部分区域。”
“別管了,快跑!”正在狂奔的小雪气喘吁吁的喊著,“氮氢炸弹的倒计时已经只剩十分钟了!第一標定位,那是你唯一的活路,快!”
李猛一惊:“为什么?”
“发现滋……同步派的特遣小组……滋……后备组已经跟他们干起来了!滋滋……滋……”
频道里传来一阵高频杂音,通讯中断了。
李猛沉默了几秒钟,把耳麦拉出来扔了。去他妈的撤退……老子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弄死!
他举著手枪,朝刚才声音传来的位置逼近。那些从上垂到下的金属壁阻碍了他的视线,也掩护了他。李猛绕著金属壁走著,慢慢接近了那条垂直的金属梯。
声音就是从上面传来的。
他猛地探出身往上看,並没有人,不过侧耳听,上一层有凌乱的脚步声已经跑远。他立即一只手抓住金属梯,往上爬去。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李猛攀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脑袋刚冒出头,突然间风声大作,有东西朝他猛扑过来。李猛的枪口迅速对准来者,怦怦连开两枪。
鐺!
第一枚子弹击中一个金属物体,反弹回来时削掉了李猛右侧半边耳朵。
噗!
第二枚击中人体肌肉组织,发出闷响。
但这一枪却没有阻止那人的衝刺,他一直匍匐在地,算准了李猛冒头的瞬间,提前往前一扑,是以李猛这两枪刚刚发射,一个黑色的安全头盔就重重砸在了他头顶!
李猛眼前一黑,脑袋像被砸裂开一般剧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在狂乱中大吼,一边死死抓住梯子,一边疯狂开枪。
怦怦怦怦怦!
李猛知道自己的位置极其危险,但是要他后退万万不能。他在开枪的同时,闭著眼往上猛的一躥,躥上平台,跟著就地一滚,避免对方把自己推下去。
他眼睛稍微能看见,只见一个白色身影再次向自己扑来。李猛再扣扳机,却没有子弹了。他顺势把手枪朝那人扔过去,砸中了那人额头。
那人在地上一滚,额头上鲜血直流,他毫不理会,一脚踹在李猛身上。李猛身体一半滑出了通道。那人再次踢来,李猛却已掏出匕首,一刀剁去。那人及时收腿,脚背被匕首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在地上连著滚了几圈,撞到里面的墙才停下来。
就这么短短两、三秒钟的时间,两人都受了重伤。
李猛脑袋上被砸了个大洞,头骨似乎都裂开了,头疼得浑身打哆嗦,血流得满脸都是,差点睁不开眼。至於耳朵被削掉的疼,他几乎感觉不到。
阿溯则捂著左手。他本来算准了时机,先將一个安全头盔扔出去,吸引对方开了第一枪。
这一招確实骗了第一枚子弹,但他没料到李猛第二枪来得那么快,近距离击中了自己。子弹斜著穿过他左手手背飞了出去。相比之下,他脚背上那道口子根本不叫个事。
李猛抹去眼前的血,忍著疼慢慢撑起身体。他看著对方瘦小的身体,还是个十三、十四岁的少年,心知自己占优。唯一的问题是,刚刚听见跑远的脚步声,显然还有一个人。如果两人一起上,还不太好说。
阿溯也扶著墙站了起来。他唯一的武器是手里的安全头盔,但现在对方的匕首明显占优。他眼睛往左瞟了一眼,隨即又紧盯李猛的眼睛。
李猛果然犹豫地不停往左侧看,被分散了一部分精力。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移动著,保持相距三米的距离。阿溯儘量靠近他的右侧,李猛则儘量往金属壁上靠,保证自己后背没有问题。
塔塔塔……左侧传来脚步声。李猛更加紧张的留意那个方向,而阿溯也算准了奋力一扑能达到的极限距离,没有受伤那只脚开始蓄力。
啊呀……
突然传来阿衍虚弱的一声呻吟。
阿溯心中大惊,知道李猛听见这是少女的声音,必然要抢先把自己干掉。他的动作比念头更快,阿衍刚发出声音,他就往旁边一扑,李猛高大的身体果然全力衝刺了过来,一刀横切。
阿溯身体动起来的时间比李猛预测的快了太多,然而李猛这一刀的速度也远超过阿溯的计算。他刚动身,寒光就闪到了眼前。
这是一把单刃特种作战匕首,特氟龙哑光涂层反而让它杀气四溢。这一刀看著是横切,由於匕首背部的厚重和李猛的力道,简直像砍刀纵劈的效果,只要挨到就非死即伤!
千钧一髮之际,阿溯的双脚本已离地,无处借力,但他的脊柱突然咯咯咯的一阵响,仿佛整个人被瞬间拉长了几厘米。这一刀原本要切入他的咽喉,横著切开他整个颈部,却被他硬生生拉长身体,匕首的尖只刺破了他的肌肤,拉出一道口子,却终於避开了喉管。
时间仿佛凝固,李猛眼睁睁看著他不可思议的避开致命的一击,整个人身体向后躺去。李猛是格斗高手,从特种部队一路杀到黑礁特別行动组,见过了太多致命搏斗。现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向他展现出了他最害怕见到敌人的一种状態——
完全舒展!
他身体极其舒展的往下躺,这意味著以腰为中心,所有的力都在通过槓桿向小腿集中。电光火石之间,他一脚撑地,另一脚借著身体甩动的力量,结结实实一脚踹在李猛腹部!
李猛失去鎧甲,这一脚方位和力度都恰到好处,直接踹破了脾臟,同时踹断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狠狠扎进了左肺里。
他心中一瞬间没有惊恐或是愤怒,也感觉不到疼痛,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念头:“它们出来了!它们还活著!”
李猛连退几步,喉咙咕嚕一声,强行咽下差点喷出来的血沫。他还握著刀,他还没输。既然倒计时还有十分钟左右,那么拖住他就贏了。
想到这里,李猛站直了,仍然紧盯著阿溯。阿溯在地上滚了一圈,立即翻身跳起,继续保持距离地与他对峙。
一直到此刻,双方仍然没有说话。
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见面就进入到极致的生死搏杀,別说刚刚甦醒的阿溯没有准备,连见惯生死的李猛都没料到。不过最多几分钟之后,两个人中间只能有一个人站著。
阿溯感到自己脊柱在一截一截的慢慢收紧——刚才那一瞬,他以为自己躲不开了,然而脊柱突然强行拉伸救了自己一命。而紧接著的那一脚,力量从脊柱內部往下延伸到脚部,是他以前根本意识不到的巨大力量……
阿罗说“技术脊柱”,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阿溯目光忽然闪到了李猛身后——阿衍正惊恐地躲在金属壁后面,双手捂著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李猛虽然没有回身,但他必然也听到了。他慢慢往后退,阿溯慢慢往前,阿衍呆呆地站著,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朝自己而来。
阿溯脑子飞速转动:对方再退五步就能用匕首刺中阿衍,或者只需要后退两步並且冲一下,更能置阿衍於死地。自己无论衝刺还是合身扑上去,都无法百分百保证阿衍的性命。
毫无意外,这一次对方站在了棋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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