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0年,大年初一。
范质正作为后周的宰相,手里捏著笏板,站在大庆殿里,等著小皇帝柴宗训接受百官朝贺。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龙袍大了一號,像套了个麻袋。
不过今天范质的心情不大好。
因为他昨晚没睡。不是因为守岁,是因为那个流传了小半年的“点检做天子“。
这五个字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朝贺进行到一半,殿外衝进来一个探马。
浑身是雪,连滚带爬,扑通跪地,声音劈了叉:
“报——!镇、定二州急报!契丹大军南下,已破边境营寨!请朝廷速发援兵!“
殿里瞬间安静。
百官全醒了。小皇帝嚇得一哆嗦,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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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看看这封军报到底说了什么。
镇州,河北正定。定州,河北定州。后周北部边防的第一道防线,正对著契丹控制的幽云十六州。
契丹真的来了吗?
《宋史》说“镇、定二州言契丹入寇“,用的是“言“字——“他们说“。
《旧五代史》后面补了一句:赵匡胤登基之后,“镇、定奏契丹与北汉兵皆退“。
退了?刚打过来就退了?来旅游的么?
辽国史料里,对这次“大举入侵“几乎只字未提。辽穆宗耶律璟那几年正忙著喝酒睡觉,没空搞这个。
后世很多史学家怀疑:这军报,有水分。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是假的。
但谁敢拿这个去赌?万一是真的呢?朝廷按兵不动,责任谁担?范质?王溥?还是宫里那个抱著孩子的寡妇?
没人敢赌。赌输了的代价,是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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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质偷眼看了看赵匡胤。
赵点检穿著朝服,站得笔直,表情惊讶、凝重、还有那么一丝愤怒。
“岂有此理!契丹竟敢在正月犯边!“他声音洪亮,“臣愿领兵北上,击退敌寇,以保社稷!“
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平时这是忠臣表態,值得发锦旗。但这个节骨眼上,范质听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可他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敌国入侵,禁军统帅请缨出战,有什么问题?他这时候装聋作哑,那才真有问题。
范质回头看了看王溥和魏仁浦。王溥低头看鞋。魏仁浦微微点头——只能派他了,没別人可选。
范质深吸一口气:“准。赵点检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殿前司诸军北上。韩通留守京城。“
最优解。赵匡胤出征,韩通留守,互相牵制。
但范质忘了一件事:韩通的人缘,差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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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通脸黑得像锅底。
不是不想留守——留守是肥差。他黑脸的原因是:凭什么是赵匡胤去打仗,不是我?
他是侍卫亲军二把手,打仗这种露脸的事,理应自己上。现在让赵匡胤抢了先,分明是文官偏心。他瞪著牛眼扫了一圈,嚇得几个小官低头看鞋尖。
但他没辙。詔令已下,大军明天开拔,他总不能撕圣旨吧?
咬牙接下,心里发誓:姓赵的,你最好別耍花样,老子盯著你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赵匡胤眼里,他早就是一只死老虎了。
不是他没能力,是太有能力——能力大到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这种人,留在京城不是威胁,是助攻。一旦有事,没人会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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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开封城北门外。
本该走亲访友的日子,北门却挤满了人。不是拜年的,是看热闹的。禁军主力出征,一辈子见不了几回。
赵匡胤骑在马上,身披鎧甲,外罩斗篷,握著马鞭。身后黑压压的殿前司诸军,旌旗如林,刀枪似雪。
这支军队,柴荣花了好几年整出来的精锐,百里挑一。现在跟著赵点检,去打契丹。
队伍里,石守信跟王审琦低声说著什么。高怀德检查弓弩。张令鐸训斥队列不齐的小校。
这些人,是赵匡胤的义社兄弟,军队的绝对骨干。他们跟著大哥出征,脸上写满兴奋。
兴奋什么?打契丹?也许吧。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中后段,一辆马车,帘子垂得死死的。车里坐著赵匡义和赵普。
赵匡义是赵匡胤亲弟弟,按理说该骑马隨军。但他坐在马车里,还拉著赵普。这说明,他们要去办的事,见不得光。
马车顛簸,赵匡义掀开帘缝,看看灰濛濛的天:“赵书记,你说这天真要下雪了?“
赵普笑了笑:“二公子,天变不足畏惧。人心变了,才是大事。“
赵匡义放下帘子,沉默了。
…
…
大军出城,百姓夹道相送。
有老人端热酒,想递给士兵。有妇人抱孩子,站在路边张望,不知道丈夫在哪一伍。有商铺老板搬板凳站上面看热闹,跟邻居议论:“听说契丹人打过来了?咱大周能贏吧?“
“肯定能贏啊,赵点检亲自出马呢!“
议论声飘进赵匡胤耳朵,他面无表情,勒了勒韁绳,让马走慢些。
他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也许在想,这一去,回不了那个“赵点检“的身份了。也许在想,柴荣泉下有知,会不会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他。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適的地点,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那个地点,叫陈桥驛。距离开封城,大约四十里。
…
…
现在回到关键问题:契丹到底来了没有?
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標准答案。就像“斧声烛影“一样,迷雾一旦升起,就很难驱散。
但可以做合理推测。
我们先假设军报是真的。
辽穆宗耶律璟大年初一脑子抽风,派兵南下,又突然撤兵。
这种操作极其罕见。试探需要派大军吗?很显然,不需要。
假设军报是假的。
造假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显然,拿到出兵权的人,最大受益者。
大军在手,京城空虚,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种可能:半真半假。边境有小摩擦,或某个部落南下劫掠,被地方官夸大成“大军入侵“。
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误报、夸报、谎报,屡见不鲜。
无论哪种可能,结果一样:赵匡胤拿到了兵权,带著京城最精锐的部队,离开了开封。
这就够了。
…
…
正月初三,大军抵达陈桥驛。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镇。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它永远只是地图上一个芝麻大的点。
镇子旁边有个驛站,供官员军队歇脚。驛站不大,够这支先头部队暂住一晚。
赵匡胤进了驛站主厅,脱下斗篷,坐在火盆边烤火。亲兵门外站岗,將领们各自休息。一切正常,就像任何一支行军途中的军队。
但赵匡义不在休息。赵普也不在。
他们在镇子外一间民房里,点著油灯,面前摊著一张粗糙地图。
地图上,开封城画了一个圈,陈桥驛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一条笔直的线。
赵匡义手指敲了敲地图:“明天。“
赵普点头:“明天。“
窗外北风呼啸,远处军营传来梆子声。
赵匡胤在驛站里,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他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柴荣麾下第一次出征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是无名小卒,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立功、怎么升官、怎么让上头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多看自己一眼。
现在,那个皇帝死了。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星。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远处军营里,隱约有人影走动,有低语声传来。他知道,那里面正在酝酿一场大戏。
而他,是这场戏的主角。
明天,陈桥驛,有一件黄袍要登场。
这章先到这里啦,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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