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
与此同时。
晚间的风,吹过螺旋桨,吹过小山村,吹过田埂,也吹过苏南的家。
夜风中混著几声零星的犬吠。
苏南的母亲,温月芬掀开门帘走出来,蓝布围巾沾著星星点点的麵粉。
她抬手拍了拍围巾,黑白相间的头髮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鬢角,被风吹得晃了晃。
她端著搪瓷缸进了堂屋,脚步放得轻。
苏远桥坐在水泥地上,背靠著墙。
面前摆著三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半满的。
他的头歪著,眼神落在墙上的黑白遗照上,一动不动。
遗照里的男人穿著军装,眉眼英挺,胸前別著军功章。
“別坐在地上胡言乱语了,起来喝点薑茶暖暖胃。”温月芬说。
苏远桥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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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个重重的酒嗝,酒气混著汗味散开来,“爸!”苏远桥对著墙上遗照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爸!”苏远桥弯著腰,贴著墙,靠近遗照。
“爸,今天我去沈家了,你知道吗?儿子我在他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远桥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够了三次才抓住那个半满的酒瓶。
瓶口对著嘴,仰起头咕嚕咕嚕灌了两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流过脖颈,打湿了他那件打了2个补丁的灰布上衣。
“中午我提著咱们家,最好的那罐蜂蜜,还有一坛酿了半年的好酒,攒了半个月的二十个土鸡蛋,用竹筐装著过去的。”
苏远桥抹了抹嘴,酒瓶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结果人家根本没让我坐,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贼。”
“我就说俩孩子都十八了,小时候订的娃娃亲,是不是该筹备筹备了,就这一句话,沈添福当场就掀了桌子。”
苏远桥的声音抖了起来。
“他把我的竹筐拎起来,连筐带东西一起扔出了大门,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淌在泥地里。”
“他们还骂,骂我们苏家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远桥说著,肩膀抖了抖。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著脸上的酒液,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温月芬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蹲下身,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劲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跟他们置气不值得,起来,喝口薑茶暖暖胃。”
苏远桥偏过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劲不大,却带著一股子拗劲。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黑白遗照上,眼神更空了。
“爸,你走的时候我才7岁。”
苏远桥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带著哭腔。
“你让一个7岁的孩子怎么挑起这个家?我这辈子没偷没抢,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在砖窑搬砖,没懒过一天,已经很努力了呀!”
“还有你明明是连长,马上就要升营长了,大好的前途,你为什么要替沈国立那个大头兵挡下那一刀?”
苏远桥抬起手,指著遗照,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你看看我们现在,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再看看沈家,沈国立活著回来了,
靠著你117番號攒下的军功,当了5年的村长,他家盖了3层小楼,儿子开著小轿车,一家子风风光光。
要不是你傻,你回来至少也是个处级干部,我们家何至於被人这么轻贱?他家现在的荣华富贵,全都是踩在你的尸骨上的!他们欠我们苏家的呀!”
苏远桥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捂著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涨得通红,咳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月芬赶紧伸手,顺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別说了,別说了,酒喝多了,什么胡话都往外说,喝口薑茶压压。”
苏远桥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抬头看著温月芬,眼神里的醉意散了大半。
“对不起啊,刚才说了胡话,让你跟著难受了。”
苏远桥接过搪瓷缸,仰起头,咕嚕咕嚕把一缸薑茶全喝了下去。
缸底的薑片被他喝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搓了搓脸。
声音里的激动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惆悵。
“沈家是铁了心要悔婚了,雯静那丫头也不愿意。”
苏远桥顿了顿,看著地上的酒瓶印子,声音更低了。
“就咱们家这条件,也不知道以后咱们儿子能不能娶个好媳妇,能不能娶上老婆。”
苏远桥话音刚落,堂屋桌上的旧诺基亚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是最老的那种滴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苏远桥猛地抬起头,看向矮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著,明晃晃地跳著两个字:儿子。
他瞬间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踉蹌了两步扑到矮桌边。
用手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左右各三下。
然后清了清嗓子,反覆咳了两声,確定听不出醉態,才颤著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儿子啊,这么晚还没睡呢?”
苏远桥把声音放得格外温和,跟刚才哭诉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柔和下来。
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应著:“嗯...”
“啊...”
“好...”
“知道了...”
除此之外,再没多说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苏远桥举著手机,又贴在耳边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坐在桌边的矮凳上,看著手机屏幕,傻呵呵地笑。
嘴角越咧越大,都快裂到了耳根。
温月芬蹲下身,把地上的空酒瓶一个个捡起来,摞在墙角。
又拿过扫帚,把地上的呕吐物扫乾净。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苏远桥身边。
“儿子电话里都说啥了,把你乐成这样?”苏远桥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孩子说想我们了,说下周回来看我们。”
他挠了挠头,又说:“不过他还说了,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要变强,不知道还能不能收穫其他神通,如果不能,就要去学什么武术了,瞧这话说的,胡话的程度比我还重。”
温月芬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把围裙往腰上又紧了紧,系了个死结。
“什么变强,什么找人要时间?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这马上就要高考了,心思不放在读书上,瞎折腾什么?”
“估计是我喝迷糊了,听岔了话。”苏远桥说。
他平时寡言,话本来就少,是实打实的老实人!
此刻他也只是简单应了一句,脸上还带著没散去的笑意。
温月芬拉过旁边的板凳坐下,又问:“儿子还说啥了?我刚刚去院里倒垃圾,没听见几句。”
“就是閒聊,他问我们两个人的身体好不好之类的,说托人给我们送了一点强身健体的药剂,说算算时间,很快就到了。”远桥说著,语气里的暖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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