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妈妈此刻表情同样复杂。
她这辈子虽没读过几个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扭扭歪歪,
可她不傻,最起码的眉眼高低还能看得出来的。
季宗厚是谁呀?那可是县里的县长啊。
在她眼里,县长就像是古时候的封疆大吏一样,手里握著天大的权柄,跺跺脚都能让整个县城抖三抖。
这样的大人物,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別说跟他说话了,就是远远看一眼都觉得是天大的幸事。
可是,这个连她仰望都感觉到心悸的季宗厚,竟然开口问起了苏南家在哪里。
瞬间,建平妈就知道了,沈文静刚才在电话里讲述的,竟然一切都是真的,並没有说谎胡说,也没有人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
之前,因为自己儿子马上要高升当官员、进入部队而滋生出来的傲气,
此刻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砰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明白,
以后这个村庄,最牛的不会是沈鈺琦家,
也不会是她家,
而是那个曾经最不起眼、最被人说三道四的苏家。
话说
另一边,
季宗厚站在沈家的院子里,目光落在沈添福的身上,看著他忐忑害怕、冷汗涟涟的模样。
季宗厚的眼神微微一眯,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
早就练出了一双慧眼,仅仅这一瞧,
他就知道沈添福和苏家一定有什么过节,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过节。
想到这里,
季宗厚脸上的那点仅存的客气也收了起来。
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县长特有的威严气势。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沈添福,那眼神冰冷刺骨,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添福身上,令他浑身难受。
“你知道苏南家怎么走吗?”
季宗厚转过头,上下地打量了温秀莲一眼,眼里带著审视的意味,开口询问道。
他在资料上看到过温秀莲的名字,也知道她家有一个水泥厂。
那个水泥厂的规模不大,设备也算陈旧,每年交的税收马马虎虎,在县里面的企业里只能算是三流档次,根本排不上號。
“季县长,我知道。”
温秀莲听到问话,先是身体一震,脸上瞬间挤出了一个諂媚的笑容,狂咽著口水,点头说道。
“嗯,带路。”
季宗厚从鼻子里面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好嘞!”
温秀莲乖巧地带路。
话说,一行人离开之后,
沈添福的脸,白得嚇人,像一个软体生物,整个人没有任何骨头支撑,瘫软倒在地上。
至於玉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她甚至在囈语,念叨著后悔的词汇。
只是,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去认真倾听她在说著什么了。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缓慢而沉重。
沈国立拄著他那根枣木拐杖,推开后院的小门,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刚刚在大厅內,早已经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听在了耳里。
当他看到季宗厚亲自来到沈家,又听到季宗厚问起苏家在哪的时候。
他就是很震惊,很诧异,甚至可以说是惊愕。
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苏南是谁?
那是他看著长大的毛头小子啊。
苏南小时候经常在村里跑来跑去,瘦瘦小小的。
可他万万想不到,
那个曾经,被诸多人最最最不看好的小傢伙,
竟然这么爭气,
並且有这么大的能量,
可以让堂堂的县长,三更半夜,亲自跑到这穷山沟里来拜访他。
这种巨大的衝击,
让沈国立缓了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
“爸!”
“爸!”
沈添福听到拐杖的声音,像是黑夜里看到了一丝光明,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沈国立的面前,一把抱住了沈国立的双腿。
“哇!”的一声,沈添福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撞著沈国立的腿,嘴里不停地念叨著:“爸,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还不至於此,还不至於绝望,只是丟了一些东西罢了。”
沈国立看著痛哭的沈添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面充满了无奈和悲凉。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官迷,从小到大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官,当大官。
为了当官,他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一切。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村委,別的本事没学会,溜须拍马、阿諛奉承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
他把自己的官位看得比什么都重,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可如今,沈国立心里同样叶门清。
明天,明天过后,
估计季宗厚肯定要出手整治沈添福了,
不管季宗厚是为了做给苏南看。
又或者是为了与苏南,结上善缘,对於整治一个小小的村委来说,那都是隨手小事。
在这个世道上,有几个人的屁股底下是乾乾净净的?尤其是在基层当官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以前,没有人愿意,大动干戈地去查一个小小的村委,觉得不值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看季宗厚刚刚对苏南的重视程度,不管是为了结下善缘,又或者是搭上苏南这条线。
季宗厚肯定会很乐意亲自下令,彻查沈添福的作风问题。
一旦沈添福的问题被查出来,丟了官职是肯定的。
至於最坏的打算,很有可能要有几年的牢狱之灾。
可恰恰,是丟了官职,这件事情,倘若真发生了,这比杀了沈添福还要让他难受。
“爸,救我,救救我呀!”
沈添福听到沈国立的话,哭得更凶了。
他使劲地摇晃著沈国立的腿,撕心裂肺地嚎叫著:“爸,季宗厚一定会出手的,不管对他来说,此举能不能达到效果,但是他一定会做给苏南看的!”
“爸,你不能不管我呀!”沈添福说道。
“造孽啊!”沈国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沈添福的脑袋。
不知不觉之中,岁月过得很快,沈添福的头髮都已经花白了不少,摸上去粗糙得像乾草。
“你让我怎么救你?我就是一个退休的老村长,我有什么能耐去救你?季宗厚是什么人?我在他眼里连个蚂蚁都不如,我怎么可能说得上话,又怎么能救你呢?”
沈国立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爸,不对,你可以救添福!”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念念有词的玉梅,突然刷的一下站直了身体。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救命的办法。
她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语气也变得异常的篤定。
“对对对,爸,你一定能救我的!”
也许是脑袋重新清醒了,也许是沈添福回过神,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汪汪地看向沈国立,眼神里面充满瞭望眼欲穿的渴望。
“苏远桥厌恶我,但他不厌恶你呀,你和他爸可是老战友,是过命的交情,你可以去求苏远桥,你只要去求他,让他跟苏南说一声,让苏南跟季宗厚打个招呼。”
“只要苏南愿意开口,季宗厚肯定不会再为难我了!”
“你在说什么?”
沈国立听到这话,勃然大怒。
他猛地抬起手指著沈添福,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根根泥鰍,显得格外嚇人。
“你让我这样做,是要我这张老脸丟得一乾二净吗?”
沈国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我们沈家悔婚,就已经丟尽了我和苏家的最后一丝情谊!”
沈国立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当年,明明是他救了我一命,我也下定主意,要给苏家重新添一个人丁。”
“可是结果呢?”
“结果你和玉梅看到苏家穷,看到苏南没出息,你们不仅悔婚,还到处说苏家的坏话,说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要攀高枝。”
“从你说出这一句话开始,我和苏家的情谊就已经被你弄丟了!”
“现在知道苏家发达了,季宗厚都亲自上门拜访了,你们现在又打起了恬不知耻的主意,想要继续復婚、缔结姻缘!”
“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厚顏无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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