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娘的!”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骂这鬼天气,还是骂这捉弄人的境遇。
一把抄起墙角的渔网和鱼篓,背上就走。
与其在家里憋成个胡思乱想的葫芦,不如去河里,跟那些没心没肺的鱼较劲。
牛大力闷著头背著渔具往河边走,心里头那股子乱麻劲儿还没散尽,像是揣了一窝没头没脑的蚂蚱。
家里是待不住了,那些个念头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乱撞,撞得他脑仁疼,还不如来河里,跟水跟鱼较劲。
一下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河面都泛著白花花的光。
牛大力来来回回撒了十几网,汗珠子顺著脊樑淌成了小河,篓子里却只有些指头长的小鱼小虾,蔫头耷脑地趴著,连扑腾都懒得扑腾。
“真他娘邪门!”牛大力抹了把脸上的汗,啐了一口。往常再不济,也能捞几条像样的鯽鱼鲤鱼,今天这河像是跟他有仇,净拿些“鱼孙子”糊弄他。
这点玩意,塞牙缝都嫌寒磣,更別说拿去换钱了。
眼看著日头一点点往西山后头沉,把天边染得跟泼了血似的。
牛大力心里那股不甘心又拱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拿起渔网,胳膊抡圆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嘿”地一声,把网远远地撒了出去。
网沉甸甸地落进开始泛著金红色的水里。
牛大力等了等,估摸著差不多了,开始往回拽。这一网有点分量,他心里稍微提起点精神。
等把网拖到浅水处一看,网底果然有货——一条好几斤沉的草鱼正使劲扑腾,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旁边还跟著两条巴掌大的鯽鱼。
“总算没白忙活到天黑。”牛大力喘著粗气,把鱼扔进篓子。
虽然离预想的收穫差得远,好歹晚上有鱼汤喝了。
想到鱼汤,自然就想起家里那还剩半瓶的二锅头。灌醉了也好,省得脑子里再瞎琢磨。
他拎起湿漉漉的渔网,走到水边,哗啦哗啦地涮洗著,想把网眼里的泥巴和水草抖搂乾净。
正洗著,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从网底滑脱出来,“噗通”一声掉在旁边的鹅卵石上。
“啥玩意?”牛大力弯腰捡起来,入手冰凉,沾满了乌黑的河泥,看不清是石头还是烂瓦片。
他隨手就想扔回河里去,胳膊都扬起来了,心里头却忽然打了个转:这玩意儿摸著挺硬实,形状也有点……有点周正?万一……是个啥好东西呢?
这念头来得没道理,却让他改了主意。
他掂了掂那黑疙瘩,不大,揣裤兜里也不占地方。
管它呢,拿回去瞅瞅,真要是块没用的烂石头,再扔也不迟。
他把那物件塞进裤兜,背起傢伙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飘起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路过刘小曼家那扇紧闭的院门时,他脚步下意识地缓了缓,眼睛飞快地朝门缝里扫了一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午晾晒的衣服早收走了,只剩那根铁丝绳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心里不知怎的有点空落落的,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他摸黑在院子里把鱼拾掇乾净,刮鳞去內臟,动作麻利得很。
冰凉的井水衝掉鱼身上的粘液和血丝,也好像衝掉了一点心头的烦闷。
点上灶火,小铁锅里放上一点攒下的猪油,烧热了,把鱼块放进去煎得两面金黄,再舀几瓢井水倒进去,撒上薑片和盐。
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奶白色的汤汁翻滚著,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时候,他才想起裤兜里那个黑疙瘩。
就著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他把那东西掏出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冲洗。
淤泥一点点被衝掉,露出底下硬邦邦的轮廓。
圆口,有耳……咦?好像……是个杯子?
他来了点兴趣,凑到灶火前细看。
泥垢洗去大半,能看出上头刻著些花纹,深深浅浅的,被泥巴糊著,看不清是啥。
摸著凉丝丝,滑溜溜的,不像是粗陶,也不像是铁傢伙。
他乾脆又舀水,用指甲抠,拿破布擦,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那物件彻底弄乾净了。
嚯!还真是个杯子。比喝酒的盅子大点儿,造型有点古里古怪,通体是一种温润的、带著点青灰色的调子,像蒙著一层薄薄的光。
杯身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图案和符號,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觉得有点神秘,不像是平常人家用的东西。
杯口边上,还有个小小的磕碰缺口。
“玉的?”牛大力嘀咕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懂玉,可这玩意儿摸著手感真好,冰凉过后是种说不出的温润,看著也高级。
他心里头那点因为下午捕鱼不顺带来的憋闷,一下子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不少。
“好东西啊!”他咧开嘴笑了。用这宝贝杯子喝酒,可比家里那些缺口掉瓷的破碗强到天上去了!
他欢欢喜喜地把玉杯放在灶台乾净处,继续忙活他的鱼汤。
等鱼汤熬得又浓又白,香气扑鼻,他盛了一大碗,又把那半瓶二锅头拿了出来。
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牛大力拿起玉杯,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他倒了小半杯酒进去。说也奇怪,那原本有些冲鼻子的酒气,倒在玉杯里,好像就变得醇和了,还隱隱透出点清甜的香味。
“人靠衣裳马靠鞍,酒也得靠好杯装!”他觉得这话在理,美滋滋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顺滑得不像往常那烧刀子的味儿,变得绵软甘冽,暖烘烘地一路下去,浑身都舒坦起来。
他一口鱼汤,一口酒,慢悠悠地喝著。
几杯下肚,不仅嘴里舒坦,从肚子里升起一股暖意,散向四肢百骸。
更让他觉著稀奇的是那条瘸腿。
往常站久了、累了,这腿又酸又胀,是去不掉的病根。
今天在河边折腾一下午,按理说早该难受了,可这会儿,腿里也是暖洋洋的,那股子熟悉的滯涩和隱痛,好像……减轻了?
牛大力停下杯子,摸了摸膝盖,又活动了下脚踝。
是鬆快了不少。他有点愣神,看看手里的玉杯,又看看碗里的鱼汤。
是酒的原因?不对,同样的酒,以前喝再多也没这感觉。是这杯子?
他没往深里想,只觉得今晚这酒喝得格外得劲,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好像被这暖意和酒意给衝散了。
晕晕乎乎,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还没摔断腿那会儿,无忧无虑的。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牛大力意犹未尽,小心地把玉杯放在床头,倒头就睡。
这一觉,他睡得又沉又香,连个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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