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逛青楼

    她倒不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纯粹是好奇:这个时代有没有那种一眼惊艷的美人?男女都行,她就想亲眼见识见识。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念:“念念,京城有没有青楼?就是那种——姑娘和小倌都有的地方?”
    沈念正拿帕子擦嘴,闻言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耳朵尖,再红下去头顶能冒烟,声音都打结了:“有、有是有……花街那边好几家……但是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就去逛逛。”宋初一面不改色,语气正直得像在说去逛菜市场。
    “可是我们这样——两个姑娘家,怎么去那种地方?”沈念急得直扯她袖子,把袖子都快扯变形了,“而且娘说了出门要多带人,要是被发现了——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当然不能这样去。”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弧度她在山寨里每次要搞事情之前都会出现,认识她的人管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跟我来。”
    她把沈念拉进自己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她哥少年时的旧衣裳。
    沈砚之疼儿子也疼闺女,衣裳料子都是好料子,只是放了这些年顏色有些旧了,大小刚好够她改。
    她又翻出沈念的妆奩——这假千金虽然自己不会打扮,但架不住沈夫人给她置办得齐全,胭脂水粉、黛墨眉笔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好多都没拆过封。
    宋初一对著铜镜开始操作。
    她先把自己的脸涂黑了几个色號,眉毛画粗,鬢角用黛墨补了几笔,原本过於明艷的五官被压下去大半。
    她个子本就高挑,胸又一贯裹得紧,换上那身改过的男装,再把头髮往上一束——铜镜里映出个眉眼锋利、皮肤微黑的少年郎,竟看不出半分女儿家的柔媚。
    沈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这手艺……在山寨里学的?”
    “不然呢?下山劫个道总得乔装打扮。”宋初一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下山赶个集”差不多,“你总不能顶著真脸去劫人,回头人家画了画像往城门口一贴,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沈念被这个过於坦荡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初一说完把她也按到镜子前:“来,给你也来一个。”
    沈念个子矮一些,走翩翩公子路线是走不了了,但可以扮个清秀书童。
    宋初一三两下给她涂黑了脸,换了身短褐,往镜子前一推——倒是个唇红齿白的小跟班,就是眼神太慌张,像个隨时准备自首的犯罪同伙。
    沈念对著镜子左看右看,又害羞又有点兴奋,小声道:“我这样行吗?”
    “行,你本色出演。”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脑袋,“书童的精髓就是又怂又乖,你拿捏得很到位。”
    沈念:“……”
    两人从后门溜出去,沈念在前面带路,低著头脚下不停,像是偷了东西怕被抓到。
    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猫著腰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墙缝里。
    宋初一在后面看得直乐,心说你这副模样走在花街上,人贩子看了都想给你指路。
    拐过七八条巷子,空气中渐渐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街口也掛满了红灯笼,整条街被映得暖光交错。
    花街不愧是花街,一整条巷子都是青楼楚馆,胭脂香粉的味道浓得能醃入味,吸一口气感觉鼻腔里能长出花瓣来。
    楼上凭栏的姑娘们甩著帕子,娇声软语往楼下招呼:“公子——进来坐坐呀,我们这儿有好酒好菜好姑娘——”
    那边小倌馆门口也站著几个清秀少年,见人就拱手,笑意温温柔柔的,比春风还和煦。
    有个姑娘眼尖,远远看见宋初一这个生面孔少年郎踱进来,扒著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甩著帕子娇滴滴地喊:“哟,这位公子好俊!第一次来吧?来我们这儿,姑娘们保管把您伺候得服服帖帖!”
    宋初一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亮得反光。
    那姑娘愣了一下,帕子差点脱手掉下去,扭头就跟旁边的姐妹小声嘀咕:“那小哥笑起来真好看,怎么晒那么黑?”
    她的小姐妹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是,白一点肯定是个绝色。”
    宋初一收回目光,偏头问沈念:“这附近哪家最出名?”
    沈念的脸已经红得能煮鸡蛋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红到了一种可以当热源的程度,感觉拿个生鸡蛋贴她脸上,三分钟后能剥壳。
    她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醉花楼……听说那里姑娘和男的都有。姐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样不好吧……我觉得娘要是知道了……我可能活不过明天……”
    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仿佛在说一件关乎人生理想的大事:“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古今通用。
    醉花楼门口比別处更热闹,楼上楼下人来人往,丝竹声夹杂著笑语喧譁从门里往外溢。
    灯笼掛了好几排,红光映在门楣的匾额上,把“醉花楼”三个字照得熠熠生辉。
    宋初一理了理衣襟,迈步就进了门。姿態从容,步伐稳健,活像一个逛了十年花街的老手。
    沈念在后面深吸一口气,抖著腿跟上,心里反覆默念著“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书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此生清白”——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趴地上,被宋初一头也不回地伸手拽住后领拎了进去。
    沈念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人生从今晚开始要分叉了。
    醉花楼里比外面看著还要热闹,丝竹声混著笑闹声从四面八方的雕花隔扇里渗出来,空气里甜丝丝的脂粉香浓得像打翻了蜜罐。
    宋初一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厅里的布局,就被门口迎客的姑娘们眼尖地发现了。
    “哟,哪儿来的俊俏小公子!”一个穿水红色襦裙的姑娘率先迎上来,帕子往宋初一肩头轻轻一甩,挽住她的胳膊就不撒手,“第一次来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站久了腿酸!”
    话音未落,又有三四个姑娘围了过来,鶯鶯燕燕地把她裹在中间,这个拉她袖子说公子皮肤真好,那个踮脚凑近了看她的眉眼,惊嘆这小哥眼睛生得也太漂亮了。
    宋初一整个人被温香软玉淹没了,胳膊被人挽著,肩膀被人靠著,面前还递过来一杯不知谁塞过来的桂花酒。
    她低头喝了一口,心想这就是紂王的快乐吗?確实有点东西。
    沈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跟在宋初一身后进门,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就被一个眼尖的姑娘拽住了袖口。
    “这小书童也乖得很!脸红成这样,第一次跟主子出来逛吧?別怕別怕,姐姐给你剥葡萄吃——”
    那姑娘不由分说把她按在椅子上,面前的矮几上转眼就摆满了瓜果点心。
    另一个姑娘拿扇子给她扇风,还有一个往她手里塞了块蜜瓜,笑眯眯地问她家乡何处、今年几岁。
    沈念僵著脖子捧著蜜瓜啃了一口,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落座之后,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靠在宋初一肩头,一边给她添酒一边柔声问:“公子今晚来得巧,正好赶上我们醉花楼的花魁选举。您可是有眼福了。”
    宋初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问她这花魁是怎么选的。
    那姑娘抿嘴一笑,旁边另一个紫衣姑娘接过话头:“规矩也简单——今晚咱们楼里的姐妹挨个登台献艺,底下各位客官觉得谁好,就掏银子给谁的票箱里投。说白了,谁得的银钱多,谁就是今晚的花魁。”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票钱不是白花的——哪位客人给的银子最多,今晚花魁就陪那位客人单独饮茶赏月,至於之后嘛,那就看缘法了。”
    宋初一心下瞭然,说白了就是拍卖,价高者得。
    她靠在软垫上环顾四周,大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了几口描金的票箱,楼上的雅间垂著珠帘,隱约能看见几个衣著华贵的客人正往楼下张望,各个眼神里都带著志在必得的劲头。
    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花魁到底长什么样——比不比自己好看,还真不好说。
    这不是自夸,她对自己的容貌有那个自信。
    宋初一靠在软垫上,左边一个姑娘给她剥葡萄,右边一个姑娘替她添酒,肩后还搭著一条不知是谁的披帛,整个人泡在暖烘烘的脂粉香里。
    她啜了口酒,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发现周围好几张桌子的男客正拿眼刀剜她——一个大男人被七八个姑娘围得密不透风,全场就她这桌风景独好,不招恨才怪。
    旁边不远有个穿绸衫的公子哥脸都绿了,他带来的姑娘还扒在宋初一椅子扶手上不肯走。
    沈念已经从僵著脖子啃蜜瓜进化到了悄悄观察周围环境。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楼里的姑娘好像跟別处不一样,方才餵她蜜瓜的那个姐姐说不能乱摸客人,客人也不能对她们动手动脚。
    宋初一挑了挑眉,转头问靠在她肩头添酒的鹅黄衫姑娘:“你们这楼里只卖艺?”
    “公子聪明。”那姑娘放下酒壶,抿嘴一笑,“咱们醉花楼的姐妹只表演才艺,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公子瞧著满意就打赏些银钱。”
    “至於想跟哪位姐妹多说几句话——那就看公子的诚意,也得看姐妹愿不愿意。若是有人想在这儿胡来,”她朝门口努了努下巴,“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前些日子有个外地来的富商仗著钱多想硬闯姑娘闺房,被扔出去之后还要报官,结果京兆尹一听是醉花楼的事,连夜给他判了流放。”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咱们老板娘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宋初一心下对这幕后老板更好奇了几分。
    她正想再套些话,大厅忽然暗了下来——四面八方的烛火同时被遮去大半,只留二楼一圈幽光。
    她仰头看去,见那鏤空的圆形平台边缘缓缓垂下一层轻纱,纱幔半透,隱约能看见后面的软榻和琴桌。
    楼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推杯换盏的客人纷纷搁下酒盏,仰头望向高台。
    那些在纱幔后面还没露面的姑娘,仅凭一抹剪影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宋初一把酒杯搁下,心道这醉花楼確实有点东西,连打光都玩得这么明白。
    宋初一对这位幕后老板娘越发好奇。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这样一座规矩森严、连皇子都要小心的销金窟,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
    她连问了好几个姑娘,对方却都是抿嘴笑笑,只端了杯新酒递到她手边,柔声说以后有机会自然就见到了。
    宋初一接过酒盏,心里不大痛快——又是打哑谜。上回外婆打哑谜,这回逛个青楼也打哑谜,京城这帮人怎么都一个毛病。
    她正盘算著回头让周管家私下打听打听,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拍桌子的闷响。
    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从隔壁桌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酒气熏天地指著宋初一这边,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那个黑炭小子!凭什么这么多姑娘围著他转?本公子在这儿坐了半柱香,连个倒酒的都没有!”
    他越说越来气,踉蹌著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离他最近的鹅黄衫姑娘。
    宋初一的脸色沉了一瞬。
    那姑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她旁边的姐妹们也齐齐皱眉,却没人尖叫——显然这种场面在翠花楼里不是头一回,她们知道护卫会出面。
    但那人的手伸得太快,护卫还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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