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一练完功,出了一身透汗,之前堵在胸口的那股无名火也跟著汗一起排出去了。
她回到丞相府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早上那四碗饭早被练武场上的几锤子砸没了。
她往饭桌前一坐,端起碗就开始扒饭。一碗接一碗,速度比平时还快,筷子使得虎虎生风。大哥不在,没人跟她抢菜,她吃得更欢了。
沈夫人坐在旁边,看著闺女面前飞快垒起来的空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以后怕是要给你换盆了。这碗一碗一碗地添,太麻烦。”
宋初一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砚之坐在对面,看著闺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搁进宋初一碗里:“乖女儿,多吃点菜,別光吃饭。”
“嗯嗯。”宋初一含糊地应著,筷子已经去夹下一块排骨了。
沈念也凑热闹,夹了块糖醋鱼往她碗里堆,又问了一句:“姐姐,你在郡主府住得习不习惯?要是不习惯,想回来隨时可以回来。”
宋初一嚼完嘴里的饭,抹了把嘴:“挺好的,就是那个床不太行。”
“床怎么了?”
“咯吱咯吱响,睡不了几天就塌了。”
沈念眨了眨眼,觉得郡主府的家具应当是上好的木料打的,怎么会睡几天就塌。沈夫人在旁边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沈砚之放下筷子,假装咳嗽了一声——他心里明镜似的。他闺女那根八十斤的狼牙棒天天搁在床头,再加上她自己这一身力气,往上一躺,什么木头能扛住?
沈砚之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建议:“要不换成铁床吧,结实。”
“铁床太硬了。”宋初一说。
“那南边运来的金丝楠木,让人给你打一张。楠木结实,又不太硬。”
宋初一点点头:“这个行。”
沈砚之第二天就找了木匠,交代用金丝楠木打张新床,床腿加粗三寸,榫卯嵌铁角。木匠问这床是给谁睡的,沈砚之面不改色:“我闺女。”木匠没敢再问。
床的事定下之后,沈夫人把宋初一拉到廊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结实了不少,像柄出鞘的剑了。”
宋初一说:“娘,外婆说咱家有內力传承,让爹教我內功和轻功。”
沈砚之从书房取了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封皮上写著《混元功》。“祖传的內功心法,你娘当年也练过。先照口诀自己琢磨,不懂的记下来,休沐我检查。轻功也一併写在里头了。”
宋初一接过书翻了翻,满页的经脉图,看著就头疼,但还是往怀里一揣:“行。”
她转身要走,余光扫见沈念一个人坐在廊下台阶上,手里揪著根狗尾巴草,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团被丟在墙角的小抹布。
宋初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事。”沈念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姐姐你忙你的,我坐会儿就回屋。”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闷闷地说:“姐姐天天练功,没人陪我玩了。以前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反正她们都嫌我不好看,说我是捡来的。好不容易有个姐姐,又总是不在家。”她说著揪了揪狗尾巴草,声音越来越低。
宋初一看著她,想了想,把秘籍往她怀里一塞:“要不一起练?”
沈念嚇得差点把书扔出去,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站一炷香腿都抖,周家那个內力跟我没关係,我怕吃苦!”她又赶紧把书捡起来塞回宋初一手里,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
宋初一乐了:“那算了。你不练功也好,我每天练完回来腰酸背痛,总得有人给我捏肩膀。”
沈念破涕为笑,拿狗尾巴草戳她:“我就这点用处?”
“用处大了,”宋初一站起来拽她,“走,现在就用处来了——陪我去厨房找吃的。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姐姐你早上吃了五碗!”
“那是早上。现在是下午。”
“那牛招你惹你了?”
“牛没招我,是桂花糕先动的手。”
之后几天,沈念发现自己的日子忽然不太平了。
因为赏花宴上的那支舞,终究还是传开了。
不知是哪个当日赴宴的闺秀回家跟手帕交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又不知是哪个公子哥在诗会上喝多了酒,摇头晃脑地哼了一段从来没听过的腔调。
总之,朝阳郡主在御花园里那一曲清唱、一支水袖舞,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茶楼酒肆。
更离谱的是,当时宴上没人记谱,那些文人雅士想復刻都復刻不出来,只知道“调子很怪很好听”,越传越玄乎,最后竟有人放话说愿出高价悬赏曲谱。
一时间,郡主府的拜帖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周管家每天抱著厚厚一摞帖子往书房送,桌上堆不下就往地上摞,摞得跟个小山似的。
有名门闺秀慕名想来结交的,有文人墨客腆著脸想討教曲谱的,有夫人太太想请郡主去府上赏花品茶的。
更离谱的是还有几个自称“知音人”的公子哥,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纸的诗词,拐弯抹角地表达仰慕之情。
宋初一隨手抽了一张,扫了两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仙姿绰约,宛若惊鸿”,她那天明明差点顺拐。
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大王座上,两条腿往扶手上一搭,翻了个白眼:“不见。一个都不见。”
周管家试探著问要不要挑几封回一下,宋初一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上那摞帖子:“这些写诗的人,认识我吗?见过我吗?知道我叫什么吗?万一见了面,发现我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个飘在云上的仙女,而是一棒子能把人抡飞的悍匪,他们不得当场塌房了。”
周管家嘴角抽了抽,默默退出去回绝。
见不到正主,京城里那些仰慕者和好事者便另闢蹊径,把主意打到了沈念身上。
谁不知道朝阳郡主跟这位假千金姐妹情深,走到哪儿都带著?
沈念本来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莲子,忽然发现自己的社交量暴涨——
出门逛胭脂铺子,被三个闺秀围住塞香囊;
去书坊挑话本子,被两个书生拦住塞诗笺;
连回丞相府的路上都能被不知哪家的小姐拦轿子,热情洋溢地要请她去喝茶。
所有人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妹妹可否帮忙引荐一下?”
沈念一开始还硬著头皮应付,后来实在扛不住,开始满府找地方躲。
有一回实在没处藏了,一头扎进宋初一的书房,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哀嚎道:“姐姐你再不想办法我就要替你出道了!”
宋初一从书堆里探出脑袋,茫然地问了句什么。
沈念坐在地上,扳著手指头咬牙切齿地控诉:“你那个破曲子!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耳根子软,逮著我一个人薅!你再不去澄清一下,明天全京城都要知道我是个收了好处不给办事的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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