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一看著沈念脸上那一层一层塌下去的表情,觉得再让她站在这儿琢磨下去,这丫头今晚怕是睡不著觉了。
她一把拽起沈念的手,拖著她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还没走近训练场,就听见一阵浑厚的吼声穿过操场的尘土传过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宋初一脚步一顿,和沈念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拐过一排兵器架,训练场尽收眼底。
十几个新兵站成两排,个个面红耳赤,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地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擦。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宋初一的大哥。
他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脖子上的青筋一路延伸到下頜,脸上的表情——沈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是平时在家摇著扇子笑眯眯给她分糕点的哥哥?那分明是一尊刚杀完神还要回头再数一遍的罗剎。
“腿!给我压下去!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
大哥一把按住一个新兵的肩膀,那新兵齜牙咧嘴地往下蹲了半寸,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大哥绕到他身后,嗓门大得整个训练场都在嗡嗡响,“战场上敌人等你把腿压下去吗?再往下!一、二——二你个头!重来!”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训练场边上,像两只被雷劈了的鵪鶉。
宋初一还好,她早就从老刘嘴里听说了大哥在军营里的画风,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震撼——这跟她那个温温柔柔、说话都不大声的亲哥,真的是同一个人?
沈念就更別提了,她的世界观刚刚被姐姐是土匪头子这件事震碎了一遍,还没拼好,又被大哥这副罗剎面孔震了个稀碎。
她张著嘴,目光黏在大哥胳膊上那几道鼓起来的青筋上,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年自己乾的那些“坏事”——往大哥茶里放盐巴,往他砚台里掺沙子,偷偷把他的扇子藏起来。
当时大哥只是笑著捏捏她的脸,说了句“下次別这样了”。
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手段高明,现在想想,大哥不是不跟她计较,是忍著没把她捏碎。
“念念?你脸怎么白了?”宋初一偏头看她。
沈念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训练场中间的大哥:“姐姐……他……他以前是不是一直忍著没打我?”
宋初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应该是。”
宋初一看著沈念那张脸上风云变幻,短短几息之间经歷了震惊、恐惧、恍惚,最后定格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空白上,觉得这丫头大概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表情都在今天用完了。
沈念嘴里喃喃地念叨著什么“罗剎哥哥土匪姐姐”,然后整个人忽然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宋初一第一天回府那天,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假摔碰瓷,结果被这位姐姐一把拎著后领甩了不知道多少圈。
当时只觉得姐姐力气大,现在知道她是土匪头子,再回想起那个被她甩得满天飞的下午,沈念的后背刷地冒了一层冷汗。
她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出溜。
“哎哎哎——”宋初一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人提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沈念掛在她胳膊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哆嗦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告知水里还有一条龙。
宋初一低头看著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觉得好笑又不敢笑,伸手捏住沈念的两边脸颊,像揉麵团一样揉了两下:“行了行了,別放空了,等会儿哥哥过来了。”
沈念被她揉了半天脸,眼珠子总算转了两圈,回过神来,但腿还是软的,靠在宋初一身上不肯动。
宋初一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正好能看见训练场全貌又不会碍著大哥训兵。
她刚想说去那儿蹲著等,那几个在外面围观的士兵已经看见她了。
瘦猴一手拎著把小马扎,一手举著把油纸伞跑过来,殷勤地把马扎往树荫底下一放,撑开伞往旁边一杵。
后面跟过来的老刘端著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搁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大当家,你们先歇著,沈校尉训人还得好一会儿呢。”老刘把两只碗翻过来,倒满茶。
宋初一拉著沈念往马扎上一坐,接过茶碗灌了一口。
沈念捧著茶碗缩在她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训练场上大哥的背影。
他正单手叉腰,指著面前那个新兵,嗓门大得隔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腿!再往下压!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
那新兵齜牙咧嘴地往下蹲了半寸,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念捧著茶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盯著训练场上大哥的背影,嘴里又飘出一句“罗剎哥哥”。
宋初一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行了行了,別念叨了。你那些小把戏——往茶里放盐、藏砚台、洒水,撑死了就是小孩子恶作剧,你以为哥哥真会放在心上?他要是介意,早就生气了,还能忍你这么多年?”
沈念眨了眨眼,迟疑地转过头看她:“真、真的?”
“真的。就你那点手段,谁会在意呀。”宋初一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她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果然还是笨笨的。
沈念听完她的话,又看了看训练场上虽然凶神恶煞但確实是在认真训兵的大哥,终於慢慢鬆了口气,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压压惊。
训练场那边,一个被训得满头大汗的新兵趁大哥转身的工夫,偷偷往槐树底下瞟了一眼。
树荫底下戳著把油纸伞,伞下隱约坐著两个人,手边还有茶壶茶碗,舒坦得跟来踏青似的。
那新兵在烈日下站了半个时辰,心里实在不平衡,朝旁边努了努嘴:“那边谁啊?咱们在这儿晒著,人家倒好,喝茶乘凉。”
旁边同伴也顺著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两人正偷偷议论著,沈校尉刚好转过身来,顺著他们的目光往槐树底下一扫。
油纸伞撑得端端正正,两个人坐在伞下,悠悠閒閒地喝著茶。
太阳底下训了快一个时辰,新兵都没喊累,居然有人敢在这儿偷懒?还知道遮阳?
沈校尉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大步流星朝槐树走去,步子快得带风,嗓门震得树上歇脚的鸟扑稜稜全飞了:“谁在那里偷懒!训练时间——”
他一把拨开伞沿,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伞下坐著的不是偷懒的兵士,是他两个妹妹。
沈念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手里的茶碗抖得差点泼出去,哆哆嗦嗦地举起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又细又颤:“哥、哥哥……哥哥请喝茶!你辛苦了!”
宋初一坐在旁边,倒是稳如泰山,仰头冲他一笑:“哥,我们来看你了。”
沈校尉脸上的怒容来不及收,嘴角已经条件反射地往上弯——结果那张脸就僵在了一个很尷尬的位置。
额头上还掛著训兵时暴起的青筋,眉毛刚舒展开一半,眼睛里的凶光还没散乾净,嘴角却已经在努力堆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
他轻咳了一声,把卷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来,捋了捋衣襟,声音硬生生从刚才的炸雷降成了和风细雨:“你们怎么来了?这太晒了,去我帐里歇著,我训完这几个人就过去。”
宋初一点头说好,站起来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沈念还举著那碗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水溅了好几滴在手背上。
宋初一从她手里把碗拿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士兵,拉著她就往大哥的帐篷方向走。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好几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姐……刚才哥是不是想把我跟新兵一块儿训了……”
宋初一头也没回:“你想多了。”
沈念鬆了口气。
宋初一又补了一句:“你比新兵抖得还厉害,他训不动你。”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