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靖经歷了半个多月的折磨,天天用吸管嘬米汤,嘬药,嘬得成v字脸,整个人瘦了十几斤,下巴都尖了。
等脸终於消了肿,他对著铜镜左照右照,把脸上最后一点红印子按了按,转头看向暗卫。
“你说——我要是再去道个歉,她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会不会心软?”
暗卫手里的药膏罐子差点掉地上。
他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消肿之后倒是恢復了人样,但那双桃花眼里冒出来的光不太正常,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傻气。
“主子,您刚能张嘴说话。”
“我知道。所以你觉得她会不会心软?”
暗卫沉默了。
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被打了两回,第一回扇晕,第二回扇飞,脸肿了半个月,话都说不出来,瘦了十几斤。好不容易养好了,第一件事不是反思,不是躲著走,是琢磨怎么继续往上凑。
“主子,”暗卫终於开口,“属下觉得您应该先养养身体。”
“我养好了。你看,脸都消了。所以你觉得她会不会心软?”
“……属下觉得您应该先养养脑子。”
裴长靖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又转回去照镜子了。
暗卫默默退到角落里,开始盘算后路。
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主子被同一个人打了两次还惦记著去道歉,他们不会怪宋小姐,只会怪他这个暗卫没拦住。
这个主子好像越来越傻了,他是不是该考虑跳槽?
听说沈家大公子那边待遇不错,人也正常,至少不会当街扯衣服。
跟在这种主子身边,迟早要成为整个暗卫圈的笑话。
裴长靖说走就要走,站起来就开始整衣襟。暗卫一个箭步挡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主子,您不能再去了。这种脸,丟一次就够了。”
裴长靖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上次是方式不对,这次我换个方法。”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暗卫横跨一步又挡在他面前,“再这么下去,您这张脸就不是脸了,是靶子。属下拿著护卫的工钱,操著老妈子的心。您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自从遇到宋小姐,您就开始不对劲。”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了一句:“您是不是中邪了?”
“胡说什么。”
“那您就是思春了。”
裴长靖正了正衣襟的手停在半空中。
暗卫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说实在的,您跟宋小姐,论顏值,挺配。论家世,也配。可这脾气——您这挨了打还往上凑的劲儿,跟她那个一巴掌能扇飞人的手劲,怎么想也凑不到一块去。除非您就喜欢这种。”
裴长靖转过身来,桃花眼微微眯起。
暗卫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行了,看他这反应,八成就是思春。
问清楚了好,问清楚了就省得他天天瞎琢磨,反正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他现在只需要好好想想:到底是替主子准备聘礼,还是准备棺材。
裴长靖正衣襟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来,嘆了口气:“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说话不卑不亢,做事乾脆利落,不像京城里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而且那个误会是我造成的,是我先冒犯了她。她骂我登徒子,骂得一点都没错。既然是我的错,我就得把歉道明白,不能让她一直误会下去。”
暗卫沉默了一会儿。主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而不好再调侃了。这道德感,比庙里敲木鱼的和尚都强。人品没得说。可人品归人品,生存率归生存率——就宋小姐那武力值,下回能不能走到她面前还是个问题。
“您真不是思春?”
“真不是。”
暗卫没再吭声。行,不是就不是。不是也挺好,至少他不用纠结到底是准备聘礼还是准备棺材。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要不要再劝一劝?
而宋初一那天气冲冲地回到丞相府,在饭桌上啃完了一整根羊腿,又骂了好几天,才算把那口恶气暂时压下去。这天她在凉亭里坐著喝茶,越想越觉得不解气,突然一拍大腿。
“上回太便宜他了。”
沈念正剥莲子,被她这一拍嚇了一跳,莲子都弹飞了出去:“姐姐,你还在想那个?”
“一巴掌加一脚就完事,跟没打一样。”宋初一满脸严肃,“下回再碰见那个神经病,得慢慢揍。不能一招解决,要循序渐进。”
“你从茶馆回来念叨到现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是因为我没解气。”
“你都把人打飞了还没解气?”
“他当街扯衣裳噁心我,打飞一次怎么够。”宋初一掰著手指头给她算,“下回先踹膝盖窝让他跪稳了,再左右开弓,扇完左脸扇右脸,对称。”
“姐姐,你连步骤都排好了?”
书局掌柜就是这时候被周管家领进来的。老头每回来都跟朝圣似的,钱袋往桌上一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郡主!上月曲谱又卖空了!小的多印了些,分成多了不少,您点点。”
宋初一接过来掂了掂:“掌柜的,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托郡主的福!外头那帮公子小姐天天追著问有没有新曲子,小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他搓著手往前凑了凑,“郡主最近可有什么新作?”
宋初一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掌柜双手接过,眼睛亮得能点灯,千恩万谢地跑了,出门照例被门槛绊了一下。
沈念看著他背影感慨:“姐姐,这老头每回都差点摔一跤,咱们府那门槛是不是该修修了?”
“不修。绊他好几回了,他也没长记性,说明不是门槛的问题。”
宋初一靠著椅子翘起二郎腿,数了数钱袋里的银票。
小金库越来越厚,她先给爹买了方端砚,给娘买了支老山参,给哥买了副新马鞍。
又想起边关那几个表哥表姐,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从她回京第一个月起就写信回来了,信上热情得不行。
她把东西打了包让商队捎过去,此后每个月都能收到回礼——风乾的牛肉乾、镶绿松石的小弯刀、戈壁滩上捡的奇石,信上说晒了几百年的太阳,觉得她会喜欢。
沈念蹲在旁边看她拆包裹,宋初一从里头挑出一块最圆的石头塞给她:“给你。”
沈念捧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头摸了摸那块石头,小声说:“姐姐,他们对你真好。以前逢年过节他们也给我寄东西,但信上就那么几句客气话,不像给你写信——问你狼牙棒多重,什么时候去草原骑马,一写就是好几页。”
“你跟他们处得少,自然生分。”宋初一抓了把瓜子,“你以前写信一板一眼的,人家回信也只能跟你客气。下回写点有意思的——你上回不是说南街新开了家蜜饯铺子?写上去。”
“这也能写?”
“怎么不能。家书又不是公文,你放开了嘮,他们就放开了回。他们是跟你客气,又不是不喜欢你。”
沈念低头想了想,抱起石头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回去写。”
“去吧。多写几回就熟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实在不行还有我和大哥,你又不缺人疼。”
沈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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